新郑四月的风,裹挟着河水深处泛起的微腥与平原阔野渐次浓烈的草禾气息,自南向北,拂过黍稷葱茏的田垄,卷起大道上奔流如沸的尘土。这躁动不安的尘土中,郑国的兵车甲士,正挟裹着一股初生之犊的血气与鲁莽,碾轧着春末泥泞、草茎凌乱的路径,执着地向着东南方向驱驰。
兵车行进的声音低沉而绵密,是轮毂碾过稀泥与枯骨的摩擦声,是青铜甲叶因碰撞而发出的冰冷碎响,是驭手因紧张而抽动缰绳时,皮鞭无意掠过车辙留下的短促炸音。每一辆驷马战车后,都跟随着一群目光混合着好奇与惊惧的徒兵,步履在越来越粘稠的泥泞里愈发艰难,泥浆已没过脚踝,甩起又落下的泥点染黑了下摆。队伍的最前方,掌旗的战车上,那面皂色的“郑”字大旗,被车行带起的风扑啦啦向后扯直,又间或低垂,旗角不时沉重地扫过车辕,扫过驭手染着风霜的脸颊。旗手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牢牢攥紧冰冷的旗杆,唯恐这象征国运的标识在疾风中离析。
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隐约拱起一道灰黄的、起伏的线。那便是蔡国的屏障,蔡国北鄙最后的防城——上蔡。它粗糙的夯土城墙在晨雾尚未散尽的薄光里,显出一种古老而疲惫的灰黄色。城上稀疏的守卒身影,在远眺的郑国将帅眼中,渺小如同蝼蚁,带着一种不自量力的孤立与懵懂。
沉重的战鼓猛地撞碎了清晨的宁谧。“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新郑士卒的心腔里擂响,也撞碎了前方城头上最后残存的宁静。瞬间,城头人影奔走如麻,金铎的告警声凄厉地撕裂了四野。短暂的死寂之后,稀稀拉拉的箭矢带着微弱的绝望,从城头扑簌而下,大多无力地跌落在离郑军冲锋阵列尚远的泥地上。
“取城!”郑军司马的嘶吼如同刀锋出鞘。
兵车骤然加速。沉重的包铜车轮疯狂地切开着湿滑的泥地,翻起深褐色的泥浪,驭手口中叱咤之声不绝,挥鞭的动作又快又狠。驷马并驰,八蹄蹬踏,泥星碎草如暴雨般向后激溅。顶在最前的车右,厚重的犀皮大盾斜举过头顶,“砰砰砰”的闷响不断传来——那是稀疏的箭矢撞在盾上发出的无助哀鸣。车上的甲士,已反手按住了腰际长剑冰冷的水磨铜格,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后追逐着战车狂奔的步兵洪流,发出混杂着亢奋与恐惧的低沉咆哮,汇成一股汹涌浑浊的声音的浪潮,轰然向前拍去。
城门的夯土在青铜大钺沉重的撞击下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呻吟。木屑与尘土簌簌飞落。突然,一声巨大而干脆的断裂声响彻全场——“轰!”紧接着是更大一片土墙倾倒的闷响与城内骤然爆发出的、含义不明的巨大喧哗。新郑的甲士与徒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进了那豁口,血腥的巷战骤然爆发,又迅速化为搜捕与劫掠的喧嚣。胜利来得太快,城破的蔡侯在少数亲兵的护卫下,面色青白,甚至来不及穿戴完整的冠冕环佩,便被押解着登上囚车,一路向北。
蔡国上空,皂色的“郑”字大旗取代了原先玄色飞鸟的蔡纛,在初夏略显干燥的风中猎猎翻飞。四野仿佛仍在回荡着刚刚逝去的刀兵碰撞,劫后余生的蔡都满目疮痍,烟火尚在无人处无声蔓延。劫掠的士卒们拖着沉甸甸的包裹穿行于狭窄的街巷,脸上混杂着疲惫与狂喜。一个年轻的郑国什长,兴奋地挥舞着一串抢来的玉环佩饰,对着同伴炫耀,阳光透过街巷的烟火,照亮他脸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和新割的口子。
蔡国城破的消息,顺着驿马急促如鼓点的蹄声,掠过初夏葱翠却暗藏不安的汝淮平原,越过残破凋敝的陈国故地,一路向南疾驰。
楚国都城郢都,章华台的高阶下。令尹子囊刚刚步出宫门,内侍手持一枚削制好的竹牍,小跑几步跟上,气息略显急促:“令尹,八百里急递!”
子囊倏然转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在空中带起一阵微澜。接过那枚沉重的竹简,手指触及其表面细微的刀刻痕迹,冰冷的触感瞬间直抵心房。他迅速展开,眼光如利刃般剐过上面简短的噩耗。字字句句,刻着蔡地的屈辱、郑国的悍然、蔡侯仓皇的车驾碾过尘土的道路……
“郑!蕞尔小邦,竟敢如此!”子囊的怒斥宛如惊雷,骤然在宫门前的沉凝空气里炸开,压下了周遭一切细碎的声响。他霍然转身,玄色广袖携着烈风,脚步沉重如擂鼓,重新踏上刚刚离开不久的汉白玉宫阶。每一步都像是要将心中那团灼人的怒火,狠狠烙在这冰冷的石阶之上。宫门内侍被那股勃然的气势所慑,竟不敢丝毫阻拦,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而压抑着风暴的身影疾步消失在宫殿的深处。
楚王熊审高踞于丹陛之上,正凝眉细听着执掌礼乐的司徒回禀祭祀细节。子囊的骤然闯入打断了这庄重的氛围。年轻的楚王眉头倏然一紧,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然而当子囊将那份记载着新郑罪行的竹牍奉上后,熊审脸上那份属于年轻人的倨傲与不耐,瞬间被震惊与滔天的怒意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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