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春风卷着淮水南岸的湿气,掠过鸠兹城头新插的楚军大纛,发出沉闷的扑打声。城下,战车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甲士沉重的脚步踏碎了早春的寂静。鸠兹,这座吴国扼守淮水下游的要塞,已在三日前的血战后,匍匐在楚国令尹子重的脚下。城垣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断折的戈矛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攻城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子重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玄色犀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年近五旬,身形依旧魁伟,只是鬓角已染上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极目远眺,越过鸠兹低矮的城墙,望向更东方的天际。那里,是吴国腹地,是楚人梦寐以求的征服之地。攻克鸠兹,只是第一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腰间青铜剑冰凉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重量。此剑名为“断水”,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
“令尹,”副将邓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城防已初步整饬,我军伤亡也已清点完毕。阵亡甲士三百余,伤者倍之。”
子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东方。“吴人,不过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鸠兹既下,衡山在望。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目标——衡山!”
“唯!”邓廖抱拳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令尹,我军深入吴地,补给线已拉长。吴人狡诈,惯于水泽山林间袭扰,是否……是否应稳扎稳打?”
子重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邓廖:“稳扎稳打?邓廖,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吴国新败,士气正沮,正宜一鼓作气,直捣其心腹!岂能予其喘息之机?速去传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因胜利而膨胀的急切。
邓廖心中一凛,不敢再言,躬身退下。他望着令尹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深入敌境,如此冒进……
楚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鸠兹的硝烟与血腥,沿着崎岖的道路向东涌去。战车隆隆,甲胄铿锵,矛戈如林,旌旗蔽日。子重端坐于最前列的驷马戎车之上,断水剑横于膝前,神情冷峻。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春日的生机被这肃杀的军阵彻底掩盖。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仓惶的鸣叫。
衡山,并非巍峨高山,而是一片扼守交通要道的低矮山丘。当楚军庞大的阵势出现在衡山脚下时,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激烈抵抗。稀疏的箭矢从山上的简易工事中射出,落在楚军严密的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隔靴搔痒。楚军前锋几乎没有停顿,便轻易突破了吴军仓促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令尹,吴人……似乎无心恋战?”一名裨将策马靠近子重的戎车,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轻蔑。
子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丧胆之鼠辈!传令,全军压上,日落之前,我要在衡山顶峰饮酒!”他挥手下令,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而激昂,楚军士卒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向山丘上涌去。
然而,就在楚军主力大半已冲上山坡,阵型因地形而略显松散之际,异变陡生!
“杀——!”
“杀楚蛮——!”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楚军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爆发!紧接着,无数身披轻便皮甲、手持锋利短剑和长矛的吴军士卒,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沟壑里、岩石后蜂拥而出!他们行动迅捷如风,队形散而不乱,目标明确——直扑楚军阵型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辎重!
“有埋伏!”凄厉的警号声瞬间撕裂了楚军冲锋的号角。
子重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车轼上站起。他看得分明,那些吴军士卒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死的疯狂,他们显然早已在此潜伏多时,就等着楚军深入、阵脚松动!自己太过轻敌了!他猛地拔出断水剑,厉声嘶吼:“后队变前队!结圆阵!弓弩手压制!”
但命令的下达与执行,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显得如此迟缓。吴军的冲击迅猛而精准,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进楚军略显混乱的队伍中。短兵相接,血光迸溅!楚军引以为傲的厚重甲胄在吴军灵巧的近身搏杀和锋利的青铜剑下,竟显得有些笨拙。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彻整个衡山山谷。
邓廖所率的后军首当其冲。他奋力挥舞着长戈,将一名扑上来的吴军士卒挑飞,但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顶住!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然而,吴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分出数支小队,专门围攻楚军的战车。驷马被砍断腿脚,战车轰然倾覆,车上的甲士跌落尘埃,瞬间被乱刃分尸。
“将军!左翼被突破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到邓廖身边,声音带着绝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