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暑的长夜闷得惊人,仿佛天地都被裹进了一块吸饱了热气的、厚重无比的丝绵里。郢都宫苑深处,夏虫那最后有气无力的聒噪,在层层宫墙与繁复的殿宇间回荡,却穿透不了内室那几乎垂到地面的、用茜草与朱砂染就的深重锦帷。帐幔隔绝了声响,却隔不断那沉沉滞在每一条缝隙间的热与浊重。空气凝滞,带着一种近乎粘稠的质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而浑浊的浆液。
浓稠的药味是这浊重空气的主调,它裹挟着某种更沉滞、更刺鼻的气息——那是来自衰败躯体深处的、混合着伤口腐坏与脏器衰竭的死亡气息——悬在层层堆叠的锦帷之后。铜兽炉中焚烧的昂贵香料,龙涎与沉水香的清冽早已被这气味彻底吞噬、同化,只余下徒劳的烟缕,徒增窒闷。烛台林立,烛火却在这气息的压迫下显得飘摇不定,明灭的光影在墙壁上拖长了各种嶙峋诡异的形状,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光影便猛地一跳,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悸,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那些扭曲的影子也随之颤动,似有无数魑魅魍魉在无声角力。
楚国的王——熊审,半陷在层层绵软的衾被之中,锦被上繁复的凤鸟云纹金线闪耀,却衬得他枯槁的面容更加灰败。他躺在那儿,却似躺在一块坚硬冰冷的石上,每一寸骨骼都在无声地叫嚣着与皮肉的剥离。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着,指甲无意间刮过被面冰凉的、精致的刺绣,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如同秋虫啃噬最后的枯叶。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仿佛从万丈深渊中汲取空气,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喉间滚动着痰液与气流艰涩摩擦的嘶鸣,每一次都耗尽了残存的气力。他闭着眼,眼窝深陷如幽谷,苍白的额角浸出细密的冷汗,沿着松弛的皮肤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的枕衾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王父……”一个极轻、带着细微颤抖的童音,试图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帷幕,靠近那高耸如山的御床。王子熊昭,不过总角之年,小小的身影裹在过于庄重的玄色深衣里,显得更加单薄。他伸出的小手在距离床边冰冷坚硬的金质螭首扶栏寸许之地,猛地畏缩了。那螭首狰狞的兽瞳在摇曳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不祥的寒光。陪在他身边的傅姆,一位面容端肃却难掩忧惧的中年妇人,立刻上前,冰凉而汗湿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拉扯,想把这未来储君带离这充斥着不祥与绝望的内室。“殿下,不可近前……王上需静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熊昭挣扎了一下,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合时宜的力气,小兽般惊惶的黑眼睛仍死死盯着床上那几乎与锦被融为一体的身影,仿佛想从那沉寂中辨认出熟悉的轮廓。那身影曾是山岳,是撑起他整个世界的穹顶,如今却像一座即将崩塌的沙塔。最终,孩童的力气敌不过成人的坚决与恐惧,他被傅姆半哄半劝地,从一道厚重织锦帘幕的缝隙间拉扯而去,那稚嫩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华丽的遮蔽之后,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干净气息,瞬间被药味与朽气覆盖。
殿内那几不可闻的呻吟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粘稠、更加破碎,像钝刀在朽木上反复拖曳。
沉重得如同浸透了铅水的眼皮,缓慢地掀开了一道缝隙。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蒙着一层灰翳,视线缓缓扫过床边那片凝滞的黑暗。那里站着人影,沉默如雕。
他的令尹,子囊,立在最前。一身深紫色的袍服,几乎融入了背后稠腻的暗影里,只有衣上精细的金色蟠螭纹,在飘摇的烛光下偶尔泛起一线微弱的、冰冷的金光,映出他端肃的脸上那几道极深的法令纹,如同刀刻斧凿,镌刻着数十载的忧劳与权柄的重量。他的身形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重。紧随其后的是几名骨鲠老臣——掌管宗室事务、须发如霜的老宗正;负责财政邦交、面皮紧绷的大夫;还有那位掌管祀典与卜筮、眼神幽深如古井的太卜。他们屏着气息,仿佛连胸腔的起伏都已停止,只有空气里那股迫人的凝重,随着烛火的每一次微弱跳跃而愈发沉实。
熊审的目光掠过令尹子囊纹丝不动、如同青铜面具般的脸庞,吃力地动了动头颅——一个细微的动作竟牵动了他衰朽的脏腑,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在压抑的重帷中嘶哑破裂,带着胸腔空洞的回响,令人心惊胆战。内侍慌忙趋前,动作迅捷如狸猫,用沾湿的细绢颤抖地拭去他唇角渗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渍,那动作又快又轻,像怕惊扰了盘踞在殿角、随时准备攫取生命的死神。
他挣扎着,喉头咯咯作响,最终从那几乎撕裂肺腑的呛咳中挣脱出来,残喘着。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费力舀上来的沙砾,带着破碎与磨损,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存的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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