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役使蔡国,向来毫无章法,全凭一时喜恶。几十年前那个秋雨凄凄的夜晚,蔡文侯蜷缩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锦被盖着他如同枯柴一样的身子,却盖不住透骨的凉意。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住站在榻边的幼子燮的衣袂,如同抓住即将沉没前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喉咙“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在上林苑那描绘着星宿的天顶藻井。
“晋……若投晋……”
他剧烈地咳起来,声音断续如同断裂的弓弦。公子燮急忙俯身,将耳朵凑得更近,才捕捉到父亲喉间拼死挤出的气音:“先君……未能之愿……当为!”
那“晋”字是他全部未竟的抱负。他害怕楚国远胜于害怕逼近的死亡,恐惧使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对楚的差遣唯唯诺诺,从不敢忤逆那双无形的手。侍奉晋国的念头只是徒然啃噬着他的骨血,最终化作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不甘眼神,在他眼底熄灭,连同这深秋最后一点枯寂的风。
时间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历史残骸。蔡文侯死后葬入上林苑旁的高陵时,公子燮还只是少年。他每每伫立陵前,新栽的柏树尚未抽条,北地吹来的朔风刮过光秃秃的封土,如泣如诉。公子燮总觉得风里有父亲最后那不肯闭合的眼睛,那声嘶哑的“当为”也愈发清晰起来。那未尽的嘱托,像滚烫的铁水灌进年轻的躯体,一日日烧灼他的骨血——他注定要背负先君未竟之志前行。
公元前553年冬,新蔡城的初雪早早来了,覆盖宫苑深寂。楚使又一次踏雪入宫,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指令:春耕前需备齐两千乘马车的粮谷。
年过半百的蔡景侯倚在沉重的朱漆屏风后,闭目承受楚使那如同刀刃剐骨的声音。使者离去时大袖翻卷,带起一股凛冽的寒气。景侯抬眼时,鬓边一缕早生的白发映着他骤然灰败的脸。“燮儿……” 他下意识唤出声来,只觉大殿内空荡荡的回音撞在四壁,犹如一个不祥的箴言。
公子燮已等候在冰冷的侧殿廊柱下良久。他掀帘入殿,目光越过满地碎雪泥泞踏入殿中的污痕,也越过案几上楚使留下的、还残留着未饮尽酒液的青铜方尊。他站定在父亲面前,年轻的脊背挺得如弓弦一般绷紧:“父亲!方才楚使之言,何异于将我蔡国视作掌中牲畜?予取予求,剥皮吸髓!”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带着锋芒,劈向殿内凝滞的空气。
景侯猛地抬眼,昏聩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深的痛楚被刺中了。他紧攥着衣袖的手微微发颤:“你……住口!蔡国小邦,楚之威,你未曾见过昔日兵锋之盛……” 他顿住,仿佛喉头被什么硬物梗住了,许久才挤出破碎的话语:“蔡不姓姬!孤是你的君父!”
“父亲!” 公子燮双膝猛然砸向冰冷的地砖,沉闷的撞击声在偌大的殿宇里孤寂地扩散。他仰起脸,雪花透过窗棂,沾染上他微乱的黑发和年轻锐气的轮廓,“父亲可还记得祖父?记得他……临终那夜?” 公子燮的唇也在微微颤抖,目光却炽热如同燃起的星火,“这卑躬屈膝的日子要过到几时?晋国方伯如今威仪正盛,我蔡只需奉上诚意!”
“诚意?” 景侯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嘶哑的咆哮,“拿什么奉上?拿蔡都新修尚未开刃的矛戈?拿城外田地里尚未灌浆的青苗?” 他浑身战栗,声音支离破碎如被踩踏的枯枝,“楚令尹其妹,是你的母亲!我枕边的夫人!血……姻亲之间流的可是真血!”
殿内陡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雪声都被隔绝在外。只有那一声带着血缘重量的“母亲”,如冰冷的钉子,狠狠锲进公子燮的心头。他年轻的面庞因剧烈的挣扎而扭曲,紧握的双拳青筋如虬起的山峦凸暴在苍白的皮肤下。祖父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在记忆中熊熊燃烧着;而母亲的面容——那位来自楚国公室的温婉妇人,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宫墙望了过来。这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咆哮冲撞,撞得他胸膛几乎要炸裂开来。
许久,他的拳头在无声中颓然松开,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他缓缓站起身,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他眼神深处最后一点犹豫的余烬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那不是绝望,而是将自身投入死地的决绝。“血亲?” 他唇角牵起一丝冰凉的弧度,声音平静却似淬了寒毒的锋刃,“当年楚王伐郑,阵亡在疆场的蔡军,可有半数头颅被楚人高挂城楼震慑敌胆;楚人攻城略地满载而归时,那些饿死在蔡都街巷里的国人……他们的尸骸都埋在血亲二字上。何其温厚!” 他的话语如同带血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景侯心头的旧疤上,抽得这位国君踉跄一步,“祖父未竞之志,蔡国万民之望,父亲,” 他直视着景侯瞬间苍老数倍的脸,一字一顿,“还有那城外堆叠、尚不及收敛的尸骨……都在看着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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