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方过,天色尚被重重灰墨覆盖,楚国令尹子庚的居室却早已点燃灯火。灯油显然已耗尽许久,火光在青铜灯盏内疲惫挣扎,在室内墙壁上投射出狰狞跳跃的影子,时而张狂暴涨,时而缩回摇曳不定的一小团。屋内陈设的青铜礼器在暗淡光影下沉重矗立,宛若屏息的怪兽,而黑漆案几上几卷简牍横陈,墨迹犹然湿润未干,散出浓烈的松烟气味。子庚身披暗色深衣端坐席间,膝头一把古朴青铜长剑横卧,手掌抚剑缓缓摩挲,感受着剑鞘金属的冰冷和其上刻纹的触感,双目紧闭,眉头深蹙成峰峦起伏的沟壑。
就在此刻,门外脚步声由远渐近,凌乱而急切,伴随低微金铁碰撞的叮当作响,似有带甲武士疾行而来。侍者急促的声音穿透了门板缝罅:“禀令尹,郑国有急使求见!”
眼皮骤然掀开,子庚眼中精光凌厉一闪,如同长夜中猝然划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间幽室。他颌首沉声:“允其入。”
两名楚国执戟的甲士左右护持,中间那人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中如雾中看花。他踏前一步卸下风帽,显出额角一道凝结血痕,鬓发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之上,胸甲染尘,呼吸间气息急促起伏,目光却极力维持着稳定。他跪拜下去,双手郑重高擎一份包裹着精致锦缎的简牍,嗓音竭力压制仍难掩嘶哑与急切:“小臣子羽,奉郑国上卿子孔之命,星夜南下,拜谒令尹!事属绝密,关乎郑国存亡绝续,也牵动荆楚北望宏图,刻不容缓啊,令尹大人!”
子庚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抬。那份置于膝上静卧的长剑,指尖似是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剑柄顶端镶嵌的阴刻兽面,而后方起身:“起来说话。”声音平静如铁,听不出分毫波澜:“何事需劳动子孔大夫这般匆忙?”
郑国使者子羽抬首,汗珠顺着眉骨蜿蜒流淌,在下颌汇聚滴落。他膝行向前两步,将那裹着锦缎的简书向前递来:“令尹容禀!郑国众大夫盘踞朝堂,各擅其权,目无君上,更早已私通晋国!子孔大夫每每欲有所作为,皆为彼等制肘,长此以往,郑国必亡!子孔大夫欲行决绝之策,为郑国除此沉疴,亦为复郑之强盛!”
屋角一只三足青铜鼎内正煎煮着什么药饵,白色水汽缓缓盘旋上升,模糊了室内诸般棱角。执戟武士的身影在药气氤氲中成了朦胧的鬼影,子羽急促的气息是这死寂中唯一流动的声响。子庚缓缓伸出左手,宽大的袍袖如墨云般垂落。他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锦缎包裹。指尖探入柔软锦缎内里摸索,简牍背面特有的坚实棱角轮廓透过细滑的织物触手可及。他抬眸,目光沉沉笼罩在子羽头顶那抹鲜艳的伤痕上:“汝主欲何为?”
子羽眼中陡然迸发亮光:“唯有楚军如神兵天降般渡汝水北上,兵临我郑国!子孔大人届时当开启新郑城门,引大军入城!里应外合,一举扫荡朝堂,剪除那些私通晋国的逆臣!彼辈尽除,我郑国甘以城阙为献,从此永为荆楚忠贞北屏,唯楚国马首是瞻!”
话语像投入深潭的重石,“永为北屏”四字在凝滞的空气中余音回荡,久久不绝。屋角三足鼎中煎熬的药液沸腾起来,“咕嘟”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灯盏里那微弱的火苗猛地向上一蹿,剧烈摇曳几下,映得子庚的面容在明暗之间急速变幻,宛如一张戴了青铜面具的脸孔。他唇锋紧抿。
“‘为郑国除此沉疴’?”子庚重复这话语时,每一个字都像被浸湿又冻结的铜箔,带着金属摩擦后特有的沉重质感。“尔主子孔,是要借楚国的剑,为他铲除异己。那么——”他语速放得更慢,刀锋似的目光压向子羽额头那道醒目的血痕,“尔入楚时,想必郑国都内众大夫亦有所察觉?”
子羽额头汗水细密涌出,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急促辩解道:“令尹明鉴!我等一路厮杀,有十余忠心护卫命丧途中,只为将此信安然送达!成大事不拘小节,些许波折难免!只要楚师动如雷霆,破郑只在弹指!吾等将以五百乘兵车辎重,万担金帛谷米酬谢楚师!请令尹速定夺!”他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如同夜枭的厉啸。
倏忽间,子庚的手猛地从锦缎中抽出!那份寄托着阴谋和期冀的秘函在他宽袍之下一闪,如同黑暗中暴露的伤口,又旋即被他拢入袖管最深处。他忽然向前微倾了身躯。药鼎蒸腾的苦涩白气与灯芯燃烧的焦灼气息混合着弥漫开来,在这浑浊的空气中凝聚出山峦般沉重的气氛。他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难言的东西,如同惊蛰时节深埋地下的蛰虫在蠢蠢欲动——那是瞬间澎湃继而强行按捺的野心。
“五百乘?万担?”子庚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毫无表情的平板,而是带了一丝极细微、仿佛金属被高温煅烧前发出的低沉嗡鸣,“子孔大夫,果有如此雄厚积储?”
子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绝无虚言!府库充盈!新郑城阙坚固,只待令尹雷霆之师莅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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