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冬天来得锐利又阴沉。天色仿佛被人泼了暗浊的青灰颜料,灰蒙蒙地笼罩着宫阙层叠的翘檐。空气中浮动的冰冷潮湿,裹挟着一种难以描摹的气味——那是皮革、车辕与无数汗津津驮马身躯蒸腾的混杂气息,庞大又蛮横地弥漫着,穿透重重宫墙,钻进朝堂之上每一个卿大夫的鼻孔里。
殿内并不暖和。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只亮着微弱的一丁点微暗红色,丝毫无力驱散从殿门缝隙透入的侵骨寒气。令尹子南面如止水,端正地站在楚王熊昭座阶的下首。每一次御前庭议,他都如同那沉默稳固的础石,无声地支撑着整个殿堂,其根须早已深深植入这楚国的基石之中。然而今日,朝堂的气氛比外面的冷风更刺人骨髓。
群臣目光低垂,视线却有若无在空寂的殿角碰撞,又飞快地滑开。他们的心神,显然已不在议政。那缕缕钻入鼻息间的马汗气,仿佛一条隐形的毒蛇,盘踞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之上,无声的鳞片刮擦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激得心中隐隐泛寒,冰冷刺骨。
大王熊昭斜倚在宽大的雕花王座上,并未言语。他那双似乎永远蒙着层薄雾的眼,缓缓扫过阶下诸位臣僚僵硬的面容,最终却落在侍立阶侧、身披甲胄、握矛静立的观起脸上。那目光如同带着芒刺般掠过观起,在他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观起始终挺立如枪,眼观鼻,鼻观心,面孔似生铁铸就。他腰间的佩剑剑鞘触着铠甲,发出沉钝的轻响,那是殿内除了木炭偶尔的毕剥声外,唯一清晰可闻的动静。
散朝之钟声响了。余音嗡嗡不绝,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碰撞,却未能立刻驱散这滞重如铁的氛围。
“令尹,且慢一步。”楚王的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像磨损了的青铜。
群臣悄然退出。甲胄和绶带细碎的摩擦声汇成一片隐秘的潮音,又如释重负地迅速退却。殿宇深处只剩下楚王、令尹子南,和如影子般紧贴殿柱而立的观起。殿门未曾关严,几缕阴冷的风从缝隙钻入,拂动了壁上垂挂的锦幡。
“观起,”熊昭坐直了些,声音里的沙哑如揉进了碎石,“孤听闻,府中车马……甚是多啊?”
子南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隔断了楚王投向观起的锐利目光:“王上洞察细微。臣府中车马规制,皆循旧例,用以协理都城庶务。”
“是么?”熊昭笑了,短促、干涩,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目光越过子南沉厚的肩膀,钉在观起的脸上。那视线所携之力,几乎能在观起铁铸般的面甲上烙下灼痕,“寡人听闻,观起门下驷车,动辄数十之乘?这般威风,孤倒是……难得一见。”
观起垂在身侧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铠甲下传出细微如冰晶碎裂的摩擦声。殿宇深处炭火的黯淡微光落在他铁甲上,跳跃闪烁,那身铁衣便如同一具沉默的熔炉,无声蒸腾着力量与人望的烈焰,无声却炽热地炙烤着王座。
“观君乃臣股肱,”子南的声音平稳依旧,像冰封的大地,却已透出地下那股寒流,“为臣奔走国事,车马所耗,尚在……情理之中。”他巧妙地在“情理”二字上留下空隙,缝隙里似乎弥散着浓稠的氤氲雾气。
“情理……”熊昭将这两个字在齿间缓缓磨碾了一次,视线缓缓扫过子南平静如古井深渊的面孔,再移向观起沉默如磐石的身姿。最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点了点头,“呵……情理。”那声息飘落于殿宇的沉寂里,溅不起丝毫涟漪。
殿外檐角上悬着的冰凌,“嗒”地一声脆响,坠落在地,粉身碎骨。更深的寒气开始从殿宇的每一处孔隙悄然潜入,弥漫开来。
车驾在前往校场的宫道上缓缓移动。天色依然沉凝如铅块。
楚王熊昭倚在车内锦茵深处,双目微阖。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御者席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姿态挺拔而凝定,双手沉稳地握着缰绳,肩背线条透出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坚韧——他叫弃疾,令尹子南之子,观起为其同宗。
车轮碾过路面湿漉的寒意,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仿佛是命运在辗转反侧。楚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掀开了。他那仿佛蒙着薄雾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年轻御者挺直的脊背上。他凝视着这个后背,如同在注视着一道无解的难题。
前两次垂泪时,他心底翻滚的是试探,是谋算。今日不同,一股沉重如铅水的东西梗塞在熊昭喉头,渐渐灼热、膨胀。
御座上年轻的背脊线条坚毅,像一把收束于鞘中的短剑。熊昭望着这背影,一阵莫名酸楚猝不及防涌了上来,冲垮了他作为君王精密构筑的堤坝。眼眶猛地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他急忙仰起头,借着车内阴影的遮掩,几滴温热的东西还是滑进了胡须。
车声轱辘,穿行过一道高耸的石牌坊门楼,门楼的影子掠过车内如同巨大的兽爪。光线流转的间隙,弃疾一直紧绷的颈部线条微微松弛了一点。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又沉沉地,无比缓慢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他的声线压抑得如同地底暗河,低哑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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