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长江比往年更为狞厉。冰屑随深灰的江流翻滚旋转,船头破开黏稠的波涛,吴国特使屈孤庸感到脚下甲板每一次撞击都深入骨髓。
他抬眼望向前方,目力所至,舒鸠的疆土灰暗无际地铺展在江左,河岸一片苍黄枯索。屈孤庸裹紧深衣,寒意如冰冷湿滑的蛇缠绕不休,浸透层层裘皮,钻入骨缝。
去年冬日的风浪气味,依旧在他梦里翻涌:血与火纠缠的气息里,楚人庞大的舟师铺展于江面,矛戈林立如森森芦苇,猎猎飞旋的旌旗遮天蔽日。吴国舟师猝不及防地被卷进锋刃的涡流,倾覆了,血沫喷溅,破碎的舟舷沉入江底,楚人狂暴的呼号声压过了风浪和濒死的惨叫。——舟师之役后,吴国便如利刃折断的猛禽,再也不能以振翅之姿越过楚人壁垒,于是今日的使船只好孤伶伶地漂泊于寒水之上。
舒鸠城那低矮敦实的夯土城墙,孤零零悬于荒凉的岸野间,沉默如同巨大土堆堆起的坟冢。
没有舒鸠的向导引路,吴人的车舟如何还能插入江汉的心脏?屈孤庸深吸一口冰寒蚀骨的空气,船缓缓停靠于简陋水滨;船头的尖底龙骨搁浅于江滩泥泞中,如同刺入心脏的刀刃,留下无声的印痕。
屈孤庸踏上冰冷的土地,冻硬的泥块在脚下发出咔擦微响。随行甲士如冰冷的雕塑簇拥身后,环首青铜短剑悬于腰间,步调整齐如一——那并非楚国使臣惯用的优雅和威吓并重之举,而是纯粹的、战场上淬炼出的利落威胁。这无声的阵列如铁律般渗入空气:舒鸠人已无选择余地。
他们被沉默无声地带入简陋的城邑,踏过土道上冻结的坑洼。两侧是灰黄泥墙,空荡荡的街巷不见平民踪迹,唯余风声凄厉地呜咽回旋。舒鸠君立于土台上的木构大堂前,衣衫单薄得如同风中瑟瑟的芦荻。他的面颊深陷,枯槁如冬日枝桠,似乎被命运抽干了所有汁液与血色。
屈孤庸立定,直视这双疲惫浑浊的眼睛,话音平静而坚硬,如同铁砧上砸下的第一锤:“去岁冬,楚人舟师迫我吴地,掠我水师之利。舒鸠何曾不闻?”
舒鸠君枯瘦的身体微震,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抽紧。他微微合目。谁不知道呢?楚国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在江面猎猎狂舞时,将天空撕成血与火交缠的碎片,震耳欲聋的鼓角几乎压断了天光;吴国的船舰纷纷断裂倾覆时发出的巨响,曾穿透宽阔的江面直达此处岸野!屈孤庸知道这个名字在对方心中砸下的回响有多重。
舒鸠君喉结滚动,几近无言。
“楚人暴烈如虎狼。”屈孤庸语锋逼近一步,“而舒鸠数代人,不过伏身巨虎爪下,饲之肥腴。楚人东略,必驱尔舟前导;楚人西狩,必征尔仓廪厚积。”每句话都像冰冷的楔子,被精准敲入舒鸠人层层叠压的记忆裂缝。
舒鸠君的视线落向自己颤抖的、布满裂口的手背——那些为楚人提供粮秣、强征族中丁壮后留下的沟壑,从未痊愈,于寒风里再度沁出细密的痛楚。他缓缓抬头,深陷的眼窝望向舒鸠灰暗的城池深处。屈孤庸敏锐地捕捉到那枯槁眼底深处一丝细弱的火星被悄然拨动了。有裂痕,便可供敲击而入。
“今,”屈孤庸音调压低,却如青铜剑尖般直刺而出,“吴主眷尔殷殷,邀君共雪舟师之恨。”他挥手指向远处,茫茫江岸间那艘如寒铁凝成的吴国使船:“不归吴舟翼下,便为楚剑所指。何去何从,存亡尔一念间耳。”
他不再言语,凝视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舒鸠君的喘息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变得异常沉重。屈孤庸感到脚下这座卑微的、缩在巨楚影子里的土台,仿佛在无声地颤抖。一个抉择的重量压得梁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土台在沉重地呻吟。
舒鸠君深深垂首,凌乱花白的发髻随之剧烈颤动。半晌,他抬起头,眼底仅剩的浑浊已被一种被反复熬煮后渗出的惨淡决绝代替。他的声音枯涩破裂:“使者……容召族中元老共议。”
“议,快些议。”屈孤庸微微抬颌示意。空寂庭院里被风卷起的枯叶急速旋转着,飘落在冰冷的泥土之上,显出刺骨的凄寒。他等待的并非只是一个人的首肯。
堂内低悬半天的厚重布帘被粗暴掀开,冷风挟着刺骨的碎雪猛地倒灌进来。几名身着陈旧厚皮袍的舒鸠老者在甲士沉默的裹挟下,僵硬地走入室内。他们稀疏的白发紧贴头皮,冻得发僵的手指艰难地笼在袖里取暖,衣袍边缘已经磨损破碎,粘满了冰冷的泥土微粒。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闭,黑暗与冷意迅速围拢上来。木案上青铜油灯昏黄如豆,跳跃着,将人影拉扯扭曲于布满尘埃的土墙之上,仿佛古老祭祀中的鬼影在张牙舞爪。
舒鸠君枯槁的手指向角落里如青铁般静坐的屈孤庸,声音喑哑:“此,吴国特使。吴主欲舒鸠……背楚。”他艰难吐出最后两字,舌尖抵在齿缝处,宛如尝到凝固的苦涩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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