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湿气从江水里蒸腾起来,混着泥土和腐烂苇草的气息,黏腻地裹住城池。
费无极立在宫阙深处廊柱的阴影里,望着楚王熊居。大殿空旷,唯有玉器相碰的脆响回荡。熊居斜倚在髹漆彩绘的凭几上,手指在光滑的象牙扇骨上轻轻摩挲,那柄名匠精制的扇面上绘着章华台下盘旋的云梦泽神鸟。
“朝吴此人,”熊居的声音带着一种松弛的倦意,却字字清晰,“蔡人反复,旧伤未平。放他在彼处,寡人方可高枕而眠。”他眼睑微垂,又补了一句,“替寡人看着那片残破焦土。”
一股燥热猛地顶撞费无极的心肺,仿佛三伏天的日头直直晒进五脏。他手指死死抠进袖中。朝吴,又是他!去年冬狩,平王只携此人入禁苑;上月宴席,国宝“和氏璧”竟先由此人把玩;连加固王城这等重任,太子建也只推荐了朝吴监工。如今这安插蔡国执政的要职,看似放逐,分明是托付心腹,将南方半壁暗置于其掌握!他费无极舌生莲花,机变百出,助君王登上大位,所得不过太宰之位,虚名而已。真正盘根错节的重任、君王不疑的信赖,终究落在朝吴肩上。那扇骨摩擦的微响,听在费无极耳中,竟似朝吴得意的笑声。
数月后,费无极的车马颠簸在陈蔡故道上。残阳如血,涂在道旁焦黑的断壁颓垣上。陈、蔡新遭楚人铁蹄犁过不久,空气里还似漂浮着淡而腥的灰烬气味。上蔡城就在眼前,低矮的城墙多处坍塌处只用泥草草填补着,尚未修复的城门敞着,像一道绝望裂开的伤口,对着远方楚人虎视眈眈的方向。费无极的目光掠过那些城头上稀疏而惶恐的影子,嘴角抿成一道薄而锋利的线。
太宰驾临上蔡,纵然只是下国旧都,礼数亦不可废。新即位的蔡国小君与几个脸上刻满亡国沧桑的老大夫在残破的殿宇中设下薄宴,神情恭谨中深藏疲惫与惊疑。朝吴亦在席,位置紧邻小君,面色沉静,并无得意之色,却分明映衬出周围蔡国君臣的萎靡。费无极谈笑风生,提及当年楚人筑垒、断粮围城旧事,席间气氛顿时凝滞如冰。他眼风扫过,蔡国小君捧着酒爵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酒宴残局甫撤,费无极便被迎入驿馆。他特意选了厅堂中那张主客位置席地而坐。烛火昏暗跳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不安的人影。他召见的并非蔡国显要,而是些不上台面的小吏:守城的卑微门尉,专掌城中污秽杂处的市掾,甚至主管丧葬祭祀事宜的祝史。这些人衣衫陈旧,形容瑟缩,在楚国太宰的威仪下局促不安地匍匐在地。
“诸位辛苦,”费无极俯视着他们,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又似淬了冰,“在此存亡之秋,侍奉小君,守我大楚新得之土,不易。”
他停顿片刻,目光挨个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烛光在其鬓角染上一层油腻的黄。
“本太宰此次亲临,是代我王审视安抚。”他慢悠悠道,指尖随意敲击着面前温凉的陶案,“诸位可知,我王最信任者是何人?”他微微前倾,阴影压向众人,“最可倚靠者,便是朝吴大夫啊!非比寻常的信任!楚境之内,唯此人知我王心腹之隐、掌我王决断之机!”他的话语在昏暗的光线里蛇一样游弋,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便是这蔡国的军政命脉,你们的小君是虚,其实啊……全系于朝吴一身。”
驿馆的夜,深得不见底。那几个卑微吏员走后,费无极独自留在那被烛火摇曳照得明灭不定的厅堂里。案几上陶盏中的浊酒早已冰冷,他没有再饮。屋外起了风,呼啸着穿过这残破驿馆的缝隙,带着蔡地特有的、泥土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烟气味。费无极的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暗夜里的每一丝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凄凉;城垣方向,似是巡夜士兵疲惫沉重的脚步踏过碎石;不知何处墙角的鼠类发出一阵急促的簌簌声响……
一丝极其细微、足可忽略的“沙沙”声贴着地面游移过来,停在门外。费无极端起冰冷的酒盏,凑到唇边,动作凝住。
那“沙沙”声消失了片刻,随即被两声轻微的叩门取代。笃,笃笃。带着卑怯和试探。
费无极的嘴角无声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条斯理地将冰冷的酒液抿进嘴里,感受那股粗糙微涩的味道滑下喉咙。门外的人似乎慌了,那叩门声变得急促了些。笃笃笃。
“何人?”费无极的声音不高,平稳中透着一丝被搅扰的不耐烦。
“太宰……小人……是、是守南郭门的老仆…贱名不须污了太宰尊耳…”门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被恐惧灼干的颤抖。
费无极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熄灭。他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廊下无光,唯有那老者粗重压抑的喘息。
“深夜何事?”费无极隔着门问,语调沉冷。
门外猛地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那人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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