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敢逐寡人肱骨?!”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撞,震得高阁垂幔似乎都微微震颤。方才静谧仙境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只余下冰酒滴落在玉阶上的嗒嗒声,清晰得惊心动魄。“蔡人?!反了不成!”熊居的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焰,手掌紧紧握住了身旁青铜错金兽首案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一片惨白,“寡人安他于蔡,便是要根除蔡地隐忧!他们——”熊居的声音如同被冻住,“竟敢抗命逐杀?”最后几个字,牙缝里逼出来的寒气让近前的内史猛地打了个寒噤,头垂得更低,几乎贴住冰凉的玉阶。
“宣费无极!”熊居的咆哮撞上水阁雕刻精美的藻井,震得尘土簌簌而下,“立刻!滚来见寡人!”
章华台高耸入云,极目可纵览烟波浩渺的云梦泽。但此刻通向高台顶端的甬道内,空气却沉滞如铁。费无极一步步登上那被香炉熏染得有些发腻的台阶。引路的内侍在前,动作是训练有素的轻捷,背脊却异常僵硬,无声地透出上面那位滔天的震怒。
终于踏上台顶水阁的门槛。费无极垂着头,眼皮微抬,目光疾速扫过。王居跪坐在正中那张巨大的彩绘凭几之后,脸色铁青,案头珍奇的水果和青铜酒具都被粗暴地扫向一边,只有那断弦的琴兀自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几个侍者和宫女贴在最远的帷幕暗影里,纹丝不动,竭力把自己融入背景。
“臣费无极——”费无极袍袖一拂,跪拜于玉阶之前。
“费无极!”熊居不等他礼毕,声音已是雷霆炸响,裹挟着狂怒的威压劈头压下,“寡人置于蔡地的良材!寡人寄予厚望的干城!竟被那些苟延残喘的蔡狗驱逐!此事,你为太宰总摄诸侯事务,作何交代?!蔡人莫非得了你首肯?!”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青铜案几之上,沉重的撞击声如同猛兽在咆哮,案上仅剩的一只玉觞应声而倒,骨碌碌滚下高台,砸在玉石阶上,碎裂声惊心动魄。
费无极身体一动不动,唯有额头贴在微凉的玉石地面,姿态谦卑至极。
“臣惶恐!”他的声音从地面浮起,带着一种被惊吓过后的沙哑颤抖,却不失清晰,“臣亦初闻,五内俱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恰如受惊的鹿,只敢小心翼翼地落在王居身前三尺玉阶处那狰狞的龙纹之上。
“臣岂不知朝吴大夫之能?大王倚为臂膀,诚然无双。”他语速加快,带着急切的剖白,“然而正因如此,臣才夙夜忧叹!”
熊居布满血丝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像蛇锁定了挣扎的猎物:“忧叹?!”
“大王明见万里!”费无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正因大王待朝吴恩遇独厚,倾国上下尽知,故其人心……已生不臣之影!”最后几个字,如同锐利的匕首猛地刺出,打破了死寂的空气。此言一出,那几个帷幕后的宫女,连呼吸都似瞬间停止。
熊居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臣……之影?”
“正是!”费无极匍匐向前一寸,仿佛要拥抱那冰冷的玉阶,“朝吴此人,才智心术皆深不可测!大王使其居蔡,虽为镇抚,然蔡地……实为其豢养私兵、交结死士之沃土!”他急促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大王明鉴!‘谋主’,向来不甘屈居人下!其在蔡日久,借大王之威名行己之私意,蔡民不知有大王,唯知有朝吴!此等挟蔡民之力、染指楚蔡之政,所图者何?岂止蔡国?”费无极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臣观其状,其所等待者,非良机也,乃——大王失其英锐之时!待大王稍懈,彼拥蔡地为根本,再挟其积聚之威,挥戈而向西……直指郢都王鼎!其祸深矣!”
费无极说完,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重一响:“蔡人今日逐之,虽是愚行,却反助大王于其羽翼未丰之际,窥破其狼子野心!此乃社稷之福,神明暗佑大王啊!唯求大王速断,诛此獠于其根基未稳之时!”他伏在地上,肩背轻微起伏,如同濒死之兽最后的喘息。
水阁里死寂无声。唯闻大泽深处隐隐传来的波涛声,拍打着脚下虚空。一缕风穿入,轻薄的垂帷拂过冰冷的地面,裹住了那具断弦的琴。
熊居的瞳孔中,那燃烧的狂怒烈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的一声,竟一点点熄灭下去,最终只余一片深不见底、如同黑玉般的幽冷沉静。他方才攥紧、几乎要将青铜兽首捏变形的五指,无声地、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了案几的边缘。那骨节上的青紫褪去,惨白恢复了些许人色。
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那张巨大彩绘凭几的支撑里。幽深的双目微阖,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深不可测的暗影。许久,一丝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吁出,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疲乏尘埃落定。
“孤晓得了。”
短短三字,再无雷霆。既未怒斥费无极污蔑功臣,也再不提追究蔡人叛逆。如同千斤大石投入古井,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归于沉沉的死寂。那口吻里的厌倦,已盖过一切怒火,仿佛是驱走了一只扰人的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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