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无极匍匐在地的姿态瞬间凝固,连肩头那细微的颤动也消失了。他紧贴着冰凉地面的脸颊之下,那片冰冷倒映着他的眼,那里一丝幽光稍纵即逝,快得如同没有出现过。
水阁之外,大泽上突然漫起了浓重的雾霭,迅速吞噬着天光,将高耸的章华之台也裹入一片湿冷的朦胧。
北去的旷野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熔炉。朝吴策马立在一处荒寂的高坡,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南方。天际线上,那本该是郢都所在的南方天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连轮廓也无。他勒转马头,对着北方天际那片阴云笼罩的新郑方向。
黑马抖了抖鬃毛,喷出一个短促的响鼻。
他轻夹马腹,一人一马,在无边的衰草残阳里,化作一道墨线,笔直地射向那片遥远而不可知的昏暗。
大地的东方还沉溺在铅灰的曙色里,山谷深处戎蛮人的冶炉已经率先燃起,刺目的橘红火光撕扯着最后稀薄的水汽。峡谷的裂隙间,溪水被熔铜烟气蒸腾得滚热,蒸腾着酸涩气息,仿佛这片山谷在艰难喘息。戎蛮首领子嘉,立在最高的土坪上,眺看下方忙碌的族人:他们如工蚁般穿梭于滚烫的坩埚前,汗珠混入炉火的炙热光辉中,“赤金!赤金!”的欢啸声,盖过了铜水的翻腾声浪。
“赤金”是他们的命脉,更是楚人眼中灼目的烈火。
楚都郢城,大殿幽深阴凉,似乎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炎热。楚王熊居踞坐于雕漆重案之后,指节重重叩击着暗红的桌面,其上,一卷密报被展开。
“戎蛮子嘉……竟敢私自与郑人盟契?将铜送往北方?”熊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磨出,阴冷如冬日浸骨的寒泉。“前次盟誓的牺牲骨殖还未冷透,他便再度背约……如此反复小人,蛮夷本性,留之何益?”几案角落的牛油火烛光影摇晃晃动,将熊居半张脸映在忽明忽暗中,像一头蛰伏于夜壑深处的巨兽,缓缓睁开阴鸷的瞳孔。“寡人予其生路,彼自取殒亡。”
阶下佩圭大夫然丹垂首侍立,素白深衣的下襟纹丝不动。他是王最锐利的那把刀,曾持斧钺为楚国劈开道道荆棘。此刻,他的眼神却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薄雾,只将更深的头颅垂下,谦卑道:“王命所驱,丹不敢惜身。杀之易,然……恐惊诸戎之心,反生后患。”
“后患?”熊居鼻腔喷出一丝低沉冷笑,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卷上来的寒风,“吾有赤金,何患?取之即是!寡人,岂惧其小儿辈的喧嚣?将部落上下男女杀尽,血染每一寸土地,方是永绝后患之策。然丹——”
熊居的声音陡然拔高:“汝诱子嘉出寨,杀之!”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弧度,“吾闻子嘉之子,不过稚龄幼童。”
“是。”然丹的背,压得如同被寒雪重压的枯竹,又弯了一分,“臣……这就去办。”
赤红枫叶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犹如无数火焰旋舞于深秋山谷。戎蛮部落的木制城头,插着兽皮图腾旗幡,在风中无力地摇摆。然丹一行人马立在寨门之外,他华贵的锦服和护卫们锃亮的戈、矛,与土墙柴门形成鲜明的对照。然丹手持节杖,面容平和温雅,口中吐纳的却是以楚国周正雅言编织的蜜网:“楚王感念戎蛮连年不宁,特命丹奉美酒佳肴与嘉首帅,以固盟约兄弟之谊。共饮于王庭,定盟于金石,岂非戎蛮大幸?”每一字每一句,皆如春日里融雪的暖流,缓缓倾泻。
子嘉大笑着跨出寨门,高大的身影踏在故土坚实的泥土上,脚步带着草原部落豪迈不羁的韵律:“楚王厚意,敢不敢领受?”他伸手接过侍从捧上的一樽,那是他戎蛮所铸的精美青铜酒爵,色泽深黯,泛着岁月沉淀的幽光,“兄弟同饮一杯水酒!”烈酒入喉如灼烧的火焰,他全然不曾留意身侧老臣黧与女儿阿桑那沉郁得化不开的眼神。
阿桑如受惊的小鹿般撞了出来,她紧紧抓住父亲深红袍服的衣角,喉头呜咽着无言的恐惧与挽留。子嘉宽厚带茧的手掌温柔抚过女儿头顶,语气里是久行旷野的雄风惯有的豪迈:“我儿莫惧,父乃应堂堂楚王之邀!饮宴罢了,三日便归。”黧那古井般平静眼底,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沉重忧虑的涟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楚宫深处长乐殿,灯烛彻夜长明如昼,摇曳光芒将满殿漆画饕餮映照得如同即将挣脱墙面的活物。楚王高踞主位,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他凝视群臣的目光。编钟如行云流水,厚重深沉;竽笙则清越悠扬,交织出宏大肃穆的篇章。
殿内烛火的光明之下,铜鼎中蒸汽升腾,浓烈的羹汤香气漂浮在每一寸空气中。盛着切好的肥大猪肘、野雉等祭牲肉食的青铜巨鼎沿着宴席整齐地排列开来。然丹引着子嘉,依照古老典雅的周室礼仪步步踏入。楚臣们高冠博带,神情庄重肃穆。
子嘉身着本族的彩绣纹饰皮裘,阔步昂首行走在森然分列的楚国贵族之间,皮靴踏在漆黑如墨的地板上。他高大的身形和粗犷的装扮,倒如同硬朗粗笔涂抹出的画幅。他落座于客席首席,美酒递上时,楚臣纷纷高举盛满美酒的玉璧盏,高声吟颂楚国功业的颂诗;而子嘉则举起随身携带的青铜爵,一饮而尽:“楚地的美酒,果然醇厚!”话音未落,又一爵烈酒倾倒入口,喉结有力地上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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