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宫阙压着天,朱红的瓦映得日头愈发毒辣,连影子里都蒸腾着燥热。少傅费无极立在檐下,明光灼眼处正是章华台侧殿高阔的广场。太子建的轩车正缓缓碾过新铺的细砂地,车前御者乃是太傅伍奢的长子伍尚——青骢马,赤锦袍,腰悬一柄式样古拙的长剑,愈发衬得车中少年身影挺拔。太子不曾掀帘,唯有车轮碾过沙地那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下,隔着炙热的空气,清晰异常地叩在费无极耳膜上。
费无极拢在宽袖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一下,这由伍氏父子贴身拱卫、如同铁桶般的太子仪驾,像一道无形的壁障,将他这少傅远远拒在外面。
他眼珠轻轻一转,目光追随着那朱轮雕车,直到它消失在通往学宫殿阁的重重回廊深处,唇角牵动,一个幽微难明的弧度。他转身,袍袖拂过阶前一只静伏的石兽头顶,触手冰凉。他拾级而上,步向那更为幽深宏阔的宫殿深处,步履无声,却将一种阴湿难散的气息,悄然缀入了章华台熏风吹来的浓郁椒兰香雾之间。
楚王熊居高踞漆案之后。案上散置着几卷展开的简册,墨痕犹新,是他方才批阅过的奏疏。鼎中香燃尽了最猛烈的一段,余烬散发出温吞的暖意。他倚着身后的玉屏风,手中正拈着一颗盘剥得极圆润的蒲桃,果皮深紫近黑,汁液充盈欲滴。殿角铜雀引首向天,冰鉴里渗出的丝丝凉气,被那宽厚的玉石屏风一挡,只在君王身侧氤氲浮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威严,却也沉淀下一丝唯有面对骨血时方会偶尔流露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仿佛能依稀辨认出许多年前蔡地边城那个尚未承祚的影子。案旁铜簋中堆满了鲜果,有宫人侍立,无声无息。
费无极行至丹墀之下,深深一躬:“大王。太子受太傅教诲归来,于《诗》、《礼》一篇所得尤深,伍太傅于东宫前屡加褒扬,臣亦有闻。” 他的声音不高,圆润妥帖如同手中玉圭。
熊居将那粒蒲桃送入唇中,甜浆在舌尖漫开,微微颔首,目光未离那冰鉴边缘凝结的细密水珠:“伍奢是君子,太子得他教诲,寡人向来放心。” 蒲桃核被他无声地吐在掌心,置于一旁的漆盘内,那漆盘镶着精美的蟠虺纹,古意盎然。
“臣,亦深感欣慰。”费无极腰弯得更低了些,“臣忝为少傅,侍奉太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抬眼,目光谨慎地滑过楚王的脸,“只是……今日臣偶闻北地使者传来一则奇闻,不敢匿而不报。”
“哦?”熊居眼梢微抬。
“非关政事,而……或系王室之祚。”费无极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秦伯有女,正当摽梅之年,传闻德行淑静,容光绝世,更得秦室公族精心教养,其母族更有贤名。” 他小心地措辞,“秦,乃我楚国西北强邻。若能与秦室结此丝萝,于我楚国西顾无忧,诚为百世之利。”他稍顿,观察着楚王的神色,“太子正值十五,尚未行昏礼……此女年貌,臣下以为……堪配储宫。”
熊居的目光从冰鉴上抬起,落在费无极脸上,锐利而沉静,并未立刻作答。殿角的冰融得更快了些,水滴落在冰鉴底座铜盆里,“嗒”的一声,清晰入耳,四周侍立的宫人垂目敛息,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过了片刻,熊居才缓缓开口:“秦伯?”他的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冰冷的案面,“此人倒非庸主。若真有其女,太子聘之,于国确是有利。” 他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刺眼的广场,仿佛在看极远处,“你既提议此事,太子婚聘之礼,寡人便交与你主持操办。”
费无极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底的石子撞到硬处,他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砖纹路:“臣,承命!必殚精竭虑,不负王命。”
章华台侧殿广场上的细砂仿佛烙铁。费无极离去的身影被日头拉得细长,缓缓滑过殿门高阔的槛,没入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数月时光流水般淌过郢都的宫墙。
一支庄重庞大的车队蜿蜒在通往秦国的尘土弥漫的官道上。青铜銮铃在风里沉闷地响成一片,卷动着浓厚的黄尘。楚国最精锐的禁卫甲士执着戈矛环护着居中的那辆驷马青铜轺车,青黑幡旗上,巨大的“楚”字在风中翻卷如浪。车前立着的楚国太仆,面容板肃如青铜面具,他身后,便是执节督视的少傅费无极。
费无极端坐车中,指尖拂过身旁紫竹筒中的玉节,冰冷光滑。他目光投向西北秦川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唇线抿得如同刀刻一般利,将那一路尘灰,还有心头同样翻腾搅扰的浊物,用力锁在了皮囊之下。
一路尘土飞扬跋涉,终于踏入了栎阳城垣的阴影中。
秦宫的朝堂气象与楚宫的繁丽迥异。大而肃穆的黑石台阶延伸向上,殿前侍立的卫兵黑衣玄甲,神情冷硬如铜,目光扫视,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戒备。
殿内燃着松明火把,火焰在风里跳跃不息,映着壁上巨大的玄鸟纹样。秦伯身材魁梧壮硕,端坐于漆黑高大的主位之上,一身墨锦深衣,赤红的缘边如同滚烫的铁流,衬得那浓密粗硬的须发根根鲜明,一双眼睛深陷于眉弓之下,沉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不言不语时,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沉沉压下,如同巨石临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