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重臣以沉滞而谨慎的言语在火光跳动的阴影里,艰难地交织着礼仪的纹路。婚书的玉璧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礼官诵念颂词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流水一样在石壁间来回碰撞。费无极上前献上玉帛聘礼,秦伯微微颔首,一名侍立在他身侧的秦国上卿接过礼物,动作沉稳。秦伯目光扫过费无极,并未停留,只在费无极行礼告退时,喉结微动,终于发出了低沉的一声应答,如同磐石在深谷中闷响:“嗯。”
及至亲迎之日,秦国公主步出深宫。
秦宫的礼乐远比楚国简朴肃穆,仅有几件编钟低沉和着吹埙悠远的声音。车驾前导的秦女身着青墨色深衣,衣袂摆动之间,如夜云悄然翻涌。公主被簇拥而出,周身笼罩在一种难言的气氛中,不似楚女般外放恣肆,反而带着几分幽深。当行至庭中,由秦官侍者导引,低垂臻首缓缓向楚使车驾行礼时,费无极立在阶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那墨青色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车驾将行未行之际,恰有阵风猛地吹过秦宫宽阔的殿前广场,扬起她覆面的轻纱一角。那瞬息之间,费无极只觉得心头被什么冰凉锐利之物猝然刺穿。日光烈烈,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跃动。他看清了隐在轻纱之后的轮廓:肤色是西北初雪般皎洁冰冷,而鼻梁挺直得近乎嶙峋,在柔和的轮廓下划出一道极其醒目的线条。尤其一双眼,隔着将落未落的面纱微微抬起,沉静得如同渭水千年,却又在惊鸿一瞥间,流露出一种初春寒冰将化未化的光。既不是楚地闺阁女那种刻意温婉的眼波,亦非刻意孤傲的神采;那是山野深处不为人知的寒潭,澄澈、沉静、冷冽,映着天空却又深不可测,令人一窥之下心神摇撼。
费无极伫立在原地,秦宫沉重的黑石建筑在四周投下巨大而寂静的阴影,只有风卷动着尘土的气息。他眼中,那短暂的一瞥却仿佛在心头盘踞不散。车队缓缓启程离开,沉重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碎砂,如同碾过某种硬物发出的异样响动。费无极的手指在宽袖中缓缓擦过紫竹符节冰凉的表面。那双眼睛……不属凡尘。
返回楚国的路显得无比漫长。楚国太子正妃的仪仗仪规盛大,青锦伞盖在风中招展得如同沉重的云。前方是披坚执锐、铁甲曜日的楚国卫队,沉重的步伐踏在归途的山河之间。公主安坐于被重重护卫的革路朱轩里,四马拉动,青帷低垂,几乎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尘嚣与人声。
可费无极的目光,总忍不住透过仪仗的间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投向那辆严密遮掩的车舆。秦伯的威压,公主那双沉潭寒星般的眼眸,郢都宫阙内那座森然的宝座,还有太子建那始终对他隔着疏远的少年身影,如同被刻意搅扰过的一池浊水般,各种沉淀物全都沉渣泛起。
秦女那被风掀起的面纱,竟在他心中悄然幻化成一个模糊而可怖的暗示。这支盛大归楚的婚使队伍,映在他暗沉眼底,仿若一出精心排练而将临终局的皮影戏,轮辙踏过泥尘的道路,在他心域深处压下的痕迹,却是通向某片全然未知的悬崖边界。
车轮,在通往楚国腹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上,发出不变的单调声响,向着郢都而去,也向着费无极胸腔里那团越燃越炽、无法熄灭的野火终点,驶得更深。
郢都的轮廓在视野尽头出现,那庞大壮丽的章华高台,如同巨兽耸立在夕阳沉重的余烬里。遥遥望去,车队已能望见郢都雄浑的城墙。就在距离郢城尚有数十里之遥的当口,费无极忽然令太仆勒停了整支仪仗。
铜铃的声响霎时止息,扬尘缓缓飘落。禁卫的铁甲在暮色里一片肃穆的沉暗,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费无极步下车驾,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那位身着玄服、一路随行护持的秦国傅姆面前。
“傅母大人,”费无极姿态恭谨得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此番路途辛劳,公主受委屈了。”他微微侧身,手顺势一指,指向正南方夕阳下隐隐绰绰的巨大建筑轮廓,“前方便是我大楚供奉神明与先祖灵位之所——章华高台。” 他语带崇敬,微微停顿,斟酌着字句,“公主初临楚境,于礼,本当于此遥望圣迹,沐手焚香,为我王祝祷,亦为太子祈福,再入国都。此行,方合大道之序,神灵当感其诚。”
夕阳的金辉透过薄云泼洒下来,落在傅姆玄色深衣的襟口上,那上面暗织的云纹反射出细碎幽光。这位秦宫老傅姆面上皱纹深刻,嘴唇严抿如刀。她一双历经风霜的锐眼盯着费无极端正而恭敬的脸,静默如同坚冰片刻。车队内外只闻风声。终于,她喉中发出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善。”
费无极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里面骤然闪过的微光,再一躬身:“深谢傅母大人明理。” 他转身,用清亮的声音下达命令:“太仆!队伍改道,奉太子妃仪仗,往章华高台东苑歇驾!为秦傅母及公主备清水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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