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迅速传下,车队沉重的轴轮再次碾过路径,缓缓地、庄重地转向通往章华高台的辅道,只留下一地被余晖拉长的黑色影子和几许久久不肯落定的征尘。
章华台东苑的水轩静立在傍晚的霞光里,铜兽口中流出的山泉注入轩外的浅池,发出单调空冷的呜咽之声。秦女的深青车驾停在院中一角,垂帷依旧紧闭,如同一个墨染的谜。傅姆指挥着几名随侍的秦女,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沐浴所需之物。
就在秦女们于水轩间忙碌安顿之际,费无极已将一人带到远处停靠的华丽墨车旁。那是专供楚王暂歇的行车,车内宽敞,壁上悬挂着铜镜与玉器,幽光闪烁。费无极伸手轻扣车壁,唤出了内里的人。
“大王,请移步片刻。”费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溶于晚风。熊居自墨车内躬身步出。他今日原是为祭祀而登章华高台,已毕其礼,正欲返宫,一身宽大的礼服尚未更换,衣上繁复的山川星辰暗纹在暮色中流转着深邃的幽光。他面色沉静,略带一丝肃穆祭典后的倦意,看向费无极。
费无极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微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如同蛰伏于土穴里的蛇在暗处吐信:“臣……斗胆,恳请大王移驾高台西北角楼。” 他微微抬眼,目光闪烁,“彼处……可观东苑水轩之全景。我大楚,于山川风物之上,更得天赐一奇珍,不可不观。”
熊居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了一瞬。费无极的眼神里,那丝极力抑制却仍旧无法按捺的光芒,像一滴冰冷的油落入温水。他缓缓踱开一步,视线漫无焦点地扫过东苑静立的树木和沉默的殿角,最终却并未追问费无极口中的“奇珍”究竟为何。半晌,他从喉底发出一个几近无声的音节,而后抬步朝着费无极所指的方向移去。他那宽大的礼服袍袖拂过路径上的草叶,脚步沉稳,一步步踏上通往章华台西北角楼的石阶。
角楼高耸。暮霭渐渐浓重,沉滞地压向大地,唯有天际线还顽强地透出一线挣扎的暗橘。角楼顶层栏杆后的视线确实极佳,整个东苑的屋舍与庭院布局尽在眼底。熊居凭栏而立,高大的身影融进苍茫暮色,那双眼睛依旧沉敛,但视线却如冰水般精准地投向水轩的方向。他身后的暗影中,费无极屏息垂手侍立,如同一具无声的泥俑。
水轩之中,灯烛已燃起几盏,橙红的光晕透过窗棂,在窗纸上映出模糊跳动的影子和幢幢水汽。
吱呀——
水轩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两名着暗青色深衣的秦女低眉敛目,捧着一应沐浴后的器物先行退出。屋内的光流泻而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蒸腾的水汽也随之逸散开来。
紧接着,门边出现了一抹鲜明的身影,如同水墨画卷中最浓重也是最突兀的一笔瞬间点醒。秦国公主踏出门槛。她那头长发显然新沐不久,濡湿的深黛色犹在,并未全部绾起,只用一枚朴素无华的玉笄松松挽住大半青丝,却有少许柔顺的发缕被水汽洇着贴于白皙的颈侧,勾勒出微妙的弧度,如同夜瀑垂落隐入深谷。身上亦并非适才在车中那繁复厚重的深青礼服,只简单穿着一件素色曲裾深衣,衣料却非寻常绫罗,泛着温润玉色的柔光,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又挺拔。一条玄鸟尾羽纹路的深青色锦绣披帛斜系在肩臂间,垂下的带尾随着她脚步轻移,微微晃动。
她走到轩外檐廊的木阶前,似乎因院中有少许凉风而略作停顿。没有言语,亦未理会周遭侍立的秦女与那刻板严厉、正以锐目扫视全场的傅姆。她只微微仰起下颌,目光越过东苑低矮的墙垣,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横亘着郢都城庞大而黝黑的轮廓。一缕发丝被晚风拂起,轻柔地触到她低垂的眼睫。
就在这一抬首的瞬间,廊下灯烛的光晕映照之下,那张初经长途跋涉后刚刚被温水濯洗过、晕染着淡淡红晕的面容清晰呈于高阁视线里:似薄玉般莹透的肤色依旧,烛光下鼻梁的弧度挺峭得不似凡俗,尤其此刻那双眼,再不复栎阳宫前受风撩起面纱时那般沉潭似的低敛,那曾令费无极心神为之冰裂震荡的清光——此刻于澄澈与疏离之上,竟又隐隐揉入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孩童初涉人世般的探究与困惑,映着远处都城的暗影。如同被无意点亮的冰晶,剔透得不含丝毫杂质,却又锋利得能刺破一切虚饰。
暮色四合间,那只被她随意系在肩侧、用玄鸟尾羽图案装饰的锦绣披帛,流苏末端被风撩起,不经意地扫过高高的阑干木桩。这画面清晰地映入章华台西北角楼上一双早已凝固的眼中。
呼——
角楼高处的空气骤然被某种灼热沉重的气息撕裂。那气息如一头猛兽破开囚笼,沉闷地滚过费无极的耳际,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原始的蛮横气息,烫得他下意识向后微微撤了半步。站在他前方背对而立的那高大身影,熊居宽大的礼服肩背之下,肌肉无声地绷紧,如拉开的硬弓,散发出无形的灼烫戾气——唯有费无极这样几乎浸透了楚宫每一缕幽深气息的人,才能瞬间感知这无声的风雷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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