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无极的眼底刹那燃亮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血腥气息的狂喜。成了!这念头如毒蔓疯长,然而他面上,却以十倍于之前的恭敬与小心,垂目低声道:“大王,秦女……确系世所罕见。然其身份已定,乃太子正妃。礼已成制,岂可……” 他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喉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骤然扼紧。
前方,熊居紧盯着东苑那个素衣如玉的身影,不曾转身,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字,闷如破鼓又被强行压抑:“……寡人知之。”那声音穿过暮霭飘过来,已不带半分方才那丝面对骨血的柔和,被一种更为浓烈的、属于掠夺者的狂怒和贪婪取代。
熊居并未再多言,他猛地旋身,那玄色镶朱边的宽大礼袖拂过冰冷的石栏,留下一道急促的阴影。他大步朝角楼下阶走去,步履沉重而迅疾,踩得脚下的厚板台阶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费无极快步跟随其后,眼角余光最后掠过东苑。檐下那素衣身影在灯烛暖色的光晕中依然独立,然而在他此刻眼中,却不过是一只落入了巨网中央、犹自不察的无辜白鸟罢了。
章华台东苑水轩外,暮霭黏稠得如同湿漉漉的草灰,沉沉覆下来。几名秦女手提朱漆灯笼站在阶下,晕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衬得四周阴影深浓。
老傅姆玄青色的深衣像是融进了这深暗里,唯有腰间所佩玉组随着她沉缓的动作,偶尔碰出两声玉磬相击般的清响。她如磐石般沉默地侍立在水轩门槛之外,目光沉沉扫过庭院中伫立警戒的楚宫甲士那冷铁似的侧影。楚宫甲士身上的冷光与四周的暗色仿佛连成一片沉寂的牢笼,将这东苑严严实实密封于喧嚣之外。公主沐浴更换的时辰早已过了许久。楚国的大王何在?那口称“祝祷先灵”的少傅又隐身何处?老傅姆心底的不安如同地底涌上来的寒气,越来越深重。她的视线带着冰刺,再次落向守在马车旁的楚国太仆。
楚国太仆站在水轩阶下不远处的阴翳里,那张如同铜铸的面孔纹丝不动,只是喉结极为细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嘴唇刚动了动,尚未发声——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东苑粘滞的死寂!所有侍立的秦女不由得都是一颤,灯笼杆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舞。
水轩紧闭的门被人从内“呼啦”一声用力推开!当先撞入傅姆眼中的,是一身玄衣、面孔冷得如同铸就铜像的太傅费无极。
费无极并未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阶下众人,急趋至院门外。他那一声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急迫的命令,如同冷水泼向寒铁:“传诏!速备銮驾!大王有要务,即刻回宫!” 随着费无极疾行的身影,另一人自水轩门内大步踏出,那身绣着山河星辰的宽大祭服,随着疾行带起的风在暗影里翻涌不息,如同蕴藏着尚未熄灭的山火余烬。
楚王熊居!他竟在此处?!傅姆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失声,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直窜顶心。她下意识地、几乎要迈步上前。
但熊居步履如风,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岩石般决绝不可近前的气息,径自从呆立的秦女面前刮过,对一切视若无睹,直扑院门外等候的王驾。他脸上再无一丝在水轩廊下凭栏时的狂怒或贪婪,只剩下一种深潭寒铁似的漠然,仿佛整个人已与那些华贵的祭服衣饰一起,熔铸成了一座冰冷沉重的王权塑像。他只在那华贵的墨车旁稍顿,费无极立刻伸手搀扶,他几乎是强行挣脱开侍者搀扶的动作,用快得几近失礼的速度径直登车,墨车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狠狠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几支火把被猝然点起,在门外的黑暗中跳跃吞吐,映着甲士们疾速动作的身影。车马启动的隆隆声压过一切,王驾竟就这样在夜色初降之际,毫无交代、不置一语,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混乱的光影和被抛弃在空旷院落里的秦国陪嫁女们。
傅姆僵立在水轩檐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已冻结。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冰刀扎进水轩洞开的门内。
烛影摇红,暖香似乎尚未散尽。公主跪坐在水轩内铺设的茵席上,背对着门扉的方向,保持着一种端方肃穆的姿态,唯有肩头那件素色深衣柔滑的玉色衣料,在灯下显出细腻纹路。她没有回头看向院中的混乱,亦未对那突兀离去的动静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她放在并拢膝头的那只手,素白如玉,指尖却似无半分血色,紧紧攥住了一截从肩上滑落、垂至腕间的玄鸟尾羽纹披帛的末端。攥得那么紧,指节突起处泛着青白的光,微微颤抖。
那披帛玄青织锦的质地,本该在灯火下流动着幽深的光泽,此刻却被攥得深深的皱褶与扭曲,连金线与蓝丝绣成的尾羽纹路都在其下断裂扭曲了形态。
傅姆浑身剧烈地一颤,胸腔里被碾碎般剧痛起来。她眼前发黑,几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死死咬住牙关,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四周楚宫的铜铃依旧在沉闷的风里单调回响着,秦国的陪嫁女们纷纷抬起面庞,不解地望向她,灯影落在那些年轻而迷惑的脸上。没有言语的问答,唯有章华台的静默,沉如古井深不可测,无声地吞噬着这院中所有的惊疑与震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