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伍奢。”熊居的声音干涩刺耳地从喉咙挤出,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砾上刮擦,带着深冬江河冰冻断裂时的残酷寒意。这命令简短如骨裂之声,不容置疑,也毫不掩饰其血腥的底质——他要亲自审视这块磨刀石,看看能榨出些什么。
死寂更深,沉甸甸地压在殿顶的藻井之上。唯有细砂从更漏的狭缝间缓慢滑落的声音,细碎而恒定,碾压着每一个绷紧的神经。
沉重的殿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开启声。两道如同移动堡垒的身影踏入——虎贲侍卫。玄铁锻造的精甲在幽光下流泻着暗沉金芒,铁靴踏在铜砖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每一步都震颤着地面。中间,裹挟着一抹素色。是伍奢。他那身象征大夫位份的玄端素纱深衣,虽染狱中尘污,却依旧笔挺如松身,只在铁甲寒光的映衬下,透出一种玉石将崩前的清绝孤凛。几日的圜土之困,未能摧折这脊梁,只是眉宇间那清朗的浩然之气,被覆上了一层刀锋刮过古木般的沉冷痕迹,如霜打虬枝。他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冰冷铜砖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跫音。他立定,目光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笔直投向玉几后那片飘摇的烛影深处——那是他曾鞠躬尽瘁的君王。那目光如古井,无波,无澜,无惧,亦无求。他眼角余光掠过阶下匍匐的费无极,如同掠过一摊污泥,旋即又归于那深邃的平静。
“太傅,”熊居的声音打破了凝固,极力维持一丝探究的平缓,却又难掩其下翻腾的试探与扭曲的希冀,“寡人……欲赦汝之罪愆。若寡人……传召汝之二子入见……彼……可愿应召而来?”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起案上那冰冷的玉石纹路,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伍奢面上的每一丝褶皱,试图从中榨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求生之念。
阶下的费无极,头颅微不可察地昂起一丝缝隙,唇线在阴影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眼角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伍奢的目光并未在费无极身上停留片刻,却仿佛早已洞穿那匍匐身影下涌动的所有蛆虫与毒涎。嘴角,极其缓慢地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悲悯,又似嘲弄,瞬间消隐无踪。他太了解他的儿子,如同了解自己的骨血,更洞悉座上君王心底那盘虬的猜忌毒藤。赦免?召唤?不过是诱杀的血腥盛宴前奏。
“大王欲召犬子。”声音平稳无波,如同秋日枯潭水面不起涟漪。“大王可传此语:父罪得赦,子来则生。”他略略停顿,仿佛在积聚力量,缓缓抬头,目光似要穿透藻井彩绘的九重云气,洞穿宫阙叠嶂的厚墙重瓦,投向渺远天涯之外那个叫棠邑的地方,声音里蕴着苍凉的穿透力,“尚也,当至。员者……必不可来也。”最后几字,轻若鸿羽飘落,重逾千钧山岳。
熊居的眉骨猛地虬结聚拢,紧攥玉璜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骨白突出!那冰冷的玉石几乎嵌入掌心皮肉!伍奢那平静语调下的笃定,如同冰锥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掌控幻象。“此言……何解?!”他厉声逼问,声音陡然拔高,撕破了殿中那层脆弱如纸的沉寂薄冰,激起微小的回音壁响,暴露出内里的狂躁,“伍奢!汝敢以妖言妄断,欺瞒寡人?!”身体不受控地前倾,几乎要从玉几后暴起,目光如喷火的凶兽,欲吞噬眼前之人。
伍奢将视线回笼,那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勘破世相后的悲凉透彻。烛焰在他古井般的眼底跳跃,映照出如渊的明澈。无需争辩,但须言明。为儿,亦为这摇摇欲坠的社稷。
“伍尚者,其性也,”他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刻,清晰地契入殿中每一个角落,“端方守节,廉正不移。视忠义大节,重逾泰山;怀慈孝之心,炽烈如熔金焚玉。”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自小循规蹈矩的长子,“闻父遇赦而得见其子之召,此乃孝道践行、节义彰显之良机……纵前方是万仞刀峰,烈焰油鼎,其心亦必如蛾扑火,欣然而赴之,焉存半点回首迟疑之念?身之存亡……其心中,恐早已抛却不顾矣……” 一丝深沉的痛楚如流星掠过他刻满风霜的眼角,瞬间湮没于无波古井。他仿佛目睹伍尚在接诏书时那决绝的神情。
铜壁灯盏的火光不安跳动,将伍奢清癯的侧影长地印在冰冷砖壁上,光影摇曳,那影子亦随之扭曲变形。王座上的熊居,在明暗之间,脸部棱角模糊,唯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狂澜。
伍奢的话语未断,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洞悉未来的寒意:“至于伍员,其性则截然……智多如深潭潜蛟,善机谋巧变;勇猛若搏风之鹰隼,好显功争名。”他略作沉吟,周遭空气似乎随之紧缩,“其心若明镜,能照纤毫;洞察世情,灼如烈焰。彼深知此一去郢都……入得宫门,便成飞蛾扑火,自陷必死之局!焉能……引颈受戮,甘心步死路乎?”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王座上那片被烛火切割得明灭不定的人影,声音沉重如山岳压顶,带着命运宣判般的冷酷凿凿,“大王啊……”一字一顿,敲击着所有人的心鼓,“他日……若使楚国社稷动摇,宗庙倾危者……必……此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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