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制的巨大青铜鼎在蔡国朝堂中心升腾着热气,整羊混浊腥气的香味弥漫四溢。鼎腹上狰狞的兽面饕餮纹被蒸腾的油润水雾裹挟,一双圆睁兽目在摇曳烛火的昏暗大殿里浮游不定,如同蛰伏暗渊的怪物缓缓复活,无声地窥伺着鼎下渺小不安的人群。主位上年轻的蔡侯朱正襟危坐,玄色礼服前襟的黼黻纹丝不乱,他眼神中竭力压抑的飘忽如同被惊扰的稚鸟,一次次地投向大殿门口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旷。殿内仅存摇曳的烛火与铜鼎内热汤咕嘟作响,鼎壁蒸腾的热浪不断扭曲着四周的灯影与人面。
楚国太宰费无极终于踏进殿门。
他步履如轻抚水波的鹅鸟,宽袍博带之间竟不显丝毫赶路的风尘。费无极面上带着洞悉一切又漫不经心的微笑,径直穿行过蔡国大夫们惊弓之鸟般畏缩回避的阵列。他登上高阶,并未如礼跪拜蔡侯,只是随意地倾了倾身形,视线如同鹰隼划过高空,冷冷掠过蔡侯朱紧绷的年轻面孔。
“蔡国……近来颇不安宁,”费无极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淬毒的箭镞穿透鼎沸水声,刺进每个人的耳膜,“云梦大泽近来浊浪滔天,连泽中千年神龟亦烦躁难安,昨夜有神龟托梦于楚王。”
满殿寂静得瘆人,连烛火都凝滞不再跃动,唯有鼎中热汤愈发猛烈地咆哮,喷溅出几点油星,嗤嗤作响。蔡侯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强挤出尊崇姿态:“太宰,神龟…示下何兆?”袖中双手早已汗津津地攥紧。
费无极唇角那抹寒冰般的笑意更深了,他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苍白惊恐的脸:“神龟泣血,指向蔡都方位。曰:‘蔡主不祥,若此子久居尊位,恐有——’”他刻意停顿片刻,满意地感受着殿堂里骤然绷紧到几欲断裂的气息,“‘社稷倾覆,生灵涂炭之祸!’”
“呛啷”一声脆响,是某位老大夫手执的玉圭滑落在地。蔡侯朱猛地从坐席上站起,动作急促到掀翻了席案一角,玄冕上垂下的玉旒急遽碰撞乱响,破碎的玉珠崩裂四溅。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窗外悬挂的冷月,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异常刺耳:“太宰此言……此乃无妄之说!寡人承祖命继位,自问勤勉为国,何来这般天谴妖谂!定是……”
“妖谂?”费无极轻轻摇头,笑意倏忽收尽,目中寒光凛然似剑,“我王闻之,痛心疾首。楚与蔡,血脉相连,宗庙相依,岂能坐视妖谂成真?令尹囊瓦已亲引三军甲士,”他语调平稳低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就驻扎在北面十五里的垂陇。”
三军甲士!这四个字落下,像沉重的磨盘碾过殿内所有蔡国贵族的脊背,瞬间压垮了他们勉强维持的体面。有人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有人双目失神空茫地瞪着虚空,更有甚者,面如死灰,若非旁人搀扶,已经瘫软于地。连铜鼎中煮得沸腾的汤汁都仿佛骤然被寒气冻结,停止了喧响。垂陇,离蔡都咫尺之遥,大军压境的威压如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脖颈。
费无极将殿内末日濒临的恐惧神情尽收眼底,如同赏玩笼中困兽。他再次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蔡侯朱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年轻的君主眼中那点强装硬撑的光芒,早已熄灭得一丝不剩。他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仿佛施舍了最后一点耐心,转身拂袖,留下身后一座被无边惊惧彻底冻结的坟墓。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门内那片炼狱般的死寂。殿门关闭前那短暂的罅隙里,似乎有一声年轻的、极压抑的哽咽被死死憋回了胸腔深处,随即湮灭无声。
深冬的霜月冰冷惨白,吝啬地洒下几缕寒辉,勉强穿透蔡地丘陵上弥漫的浓重夜雾。公子东国的深色驷马辎车犹如一截沉重的枯木,在浓雾缠绕的、几乎辨不清轮廓的小道上无声蠕动。车轮碾压过路旁湿冷蜷缩的乱草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细微却执着地刺入浓得化不开的寒冷黑暗。驭者全身紧裹在灰暗的皮裘里,双手指节冻得发白,紧紧攥着驭马的缰绳,每一次抽打都显出全力的克制,唯恐惊破这死寂的寒夜。
车厢在夜色里震荡颠簸。公子东国端坐其中,墨色大氅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窝下陷,凝着比冬夜更深邃的幽暗。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始终紧紧扣住身边一只硕大的黑漆木函。函体厚重,表面髹漆乌亮如深渊,漆层上阴刻着精细繁复的蟠虺纹,虬结缠绕,仿佛黑暗中滋生蔓延的噬人毒物。木函无声,却自有一股冰冷的沉坠感压在东国膝头,牵引得他的心一次次悬至冰封的咽喉。
车辙碾过一道深深沟坎,车厢猛地一晃。东国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护住木函,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嶙峋发白。薄冰覆盖下一条隐秘的河流就在路旁蜿蜒流淌,微弱的水声渗入浓雾与夜色深处,仿佛无数隐匿窃听的冰冷耳语。
终于,远处一座孤立于旷野的残破土垣在寒雾后显露出一角低矮的轮廓。几团鬼火似的幽微篝火在不规则的石垣后跳动。车厢内,东国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一口紧锁的气息无声地呼出,如冰凌碎裂般凝结在眉睫的白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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