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垣后。
东国下车,四周黑黢黢的身影无声地聚拢,如浓雾凝结成形。他们身披深色大氅,低掩着面孔,目光如同石缝间潜伏的毒蛇,冰冷锐利地扫过每一寸被黑暗吞没的土地。唯一跳动的,只有不远处篝火映在他们眼底的一星幽光。一位身形异常高大的身影迎上前,未发一言,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按在东国肩头的兽面衔环青铜牌上。
东国缓缓颔首,如同一次隐秘交易的确认。他双手将怀中的黑色漆函向前递出。那函体上阴刻的蟠虺纹在远处篝火黯淡的反照下,扭曲的线条如同活着般蠕动,透出令人心悸的诡秘。大汉沉默接过,双手托举着这沉重的木匣,步履沉稳如同背负巨石的地只。他穿过拱卫在四周的沉默黑影,走向土垣深处唯一一座还勉强支撑的破败土屋,那里没有篝火,只有一片更浓重的、完全不透一丝光亮的漆黑门洞,如同野兽无声张开等待着吞噬的口。
土屋里弥漫着陈年腐土的腥甜和浓烈的动物油脂燃烧的混合气味。四壁光秃秃没有窗户,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下,昏黄的灯光仅能勉强晕染屋内一角,灯影在墙壁上拉扯出巨大而扭曲的跳动暗影。
费无极独据矮几后,面容隐在摇曳灯影造成的深深沟壑里,显得异常模糊。大汉无声放下漆函时,匣底触碰几面发出轻响,那盏孤灯的火苗也随之惊悸般微微一跳,旋即又沉沉稳住。
费无极并未立即启函。他伸出保养得如同温润白玉般的手,指尖轻轻滑过漆函冰硬、幽暗深邃如无月之夜的表层,细致地感受着其上蟠虺纹阴刻线条的每一个转折和微凹。他的指尖甚至在那盘曲虺蛇的刻痕上停留片刻,动作从容不迫,带着欣赏某件精妙古玩的玩味。接着,那修长的指头才无声地移动到金兽面口中咬合精密的机关活钮上。
“咔嚓。”
一声清晰而内敛的轻响在死寂的土屋中响起,如同冰层绽开细微的裂痕。机括解开,沉重的函盖被他稳稳提起,置于一旁。悬吊的灯火在开启瞬间微弱颤动了一下,昏黄光晕如水流注般,终于倾斜着流泻进函内——
一片温润皎洁、又仿佛自身流动着灼热岩浆的辉光,刹那间从那函中不可阻挡地喷涌而出!那是堆叠得几乎满溢而出的玉璧、大璋、瑗璜……它们色泽从凝脂般的羊脂白到被千年湖水浸润过的青玉,在灯火不足的暗处竟焕发出沛然的明光。光芒流淌荡漾,映照得费无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半边脸颊都陷入一种半是玉石冷硬、半是灯火暖色的奇诡光晕中,壁上的巨影也随之不安地剧烈摇晃。那光芒太过突兀纯粹,撕开了这间陋室的全部阴晦与尘垢,反倒透着一丝妖异。
费无极唇边缓缓弯起一道弧线,极薄、极深,却无声无息,如同刀锋在暗影中划过的微光。大汉侍立在他身后,泥塑木雕般沉寂的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下棱角分明,眼神纹丝不动地盯在那满函玉器灼灼的光芒上,那目光的意味既非贪婪也非欣赏,反而如同匠人审视一件完成的器物。悬灯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空气,光影交织在他的脸上,映得那目光深处也如同凝结了火焰的冰。
残月如同一块悬挂在墨黑色天际边缘的、被浸透血迹的旧帛,光芒疲弱昏淡,无精打采地投射在蔡都青石板铺设的长街上。这微弱的光,非但没有驱散深沉的夜,反倒映照得城内高高低低的屋宇轮廓更加狰狞模糊,仿若无数头蛰伏在黑暗中、随时择人而噬的巨兽。偌大的城池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寻常入夜后的几声犬吠或是更夫梆响都已遁形,唯余长街尽头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霜雪的气息,如冰凉刀刃般削刮着城垣和每一处高耸的屋脊,发出凄厉刺耳的呜咽,仿佛为谁唱诵冰冷的挽歌。
压抑的恐慌如墨汁滴入死水,在这片死寂中无声却汹涌地弥漫扩散。
高墙环绕的蔡侯宫墙之内,更是一片混乱死寂交织的诡谲景象。雕梁画栋的宫殿阁宇深陷黑暗,几无灯火透出,如同被遗弃的巨兽尸骸。唯有后宫一角值戍卫士执掌的火把还在燃烧,然而跳跃不定的火焰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和光明,反将卫士们僵滞铁青的脸孔照得如坟墓里的俑像,他们握紧长戈的手臂显得坚硬而孤立。焦躁的气息如同濒死野兽的低沉哀鸣,在宫室廊柱间无声地流转弥漫。
蔡侯朱的寝宫内,侍婢们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无声的残影。珍贵的青铜礼器、玉饰被胡乱包裹在粗麻布里塞进箱笼,动作间的碰撞发出沉闷喑哑的声响,像呜咽被压在喉咙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冷香、铜锈以及来不及收拾的温热食物气味复杂混合的气味。年轻的蔡侯朱僵立在殿中央,未带玄冕,墨色常服显得单薄,映衬着他失尽血色的脸。他双目失焦地望向门外深沉的黑暗,视线一次次徒劳地穿透无尽的夜,仿佛在虚空中搜寻那座早已移动的、名为楚军大营的庞大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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