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楚国高阶臣僚服饰、面无表情的谒者推开一道仅供单人出入的侧门窄缝,身形如游动的影子般无声挪出,目光扫过阶下这一群形容狼狈、浑身散发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与绝望气息的来客。他的视线落在蔡侯朱身上,眼神毫无波动,既无轻蔑也无疑问,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程序化审视。“觐见之期未至,按楚律,君侯请侯于庑下。”
冷冰如铁的声音。这声音并非宣告,而是陈述一个理所当然、无法抗辩的事实。
风更急了。夹杂着细小冰粒的寒流猛扑过来,狠狠撕扯着蔡侯朱身上单薄的深衣。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他那被怒火和疲惫灼烧得干涩的眼角,还未来得及滚落颊边,便倏忽在脸侧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一颗细微晶莹的冰珠。
蔡侯朱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滴凝结的泪珠带走了他体内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他微微仰起头,再次望向那片高耸入云、在灰暗天空下显得愈发巨大压抑的朱红与铜瓦,望向那紧闭的巨门和门上冰冷的铜钉。这巨物无声的俯视与宣告,像冰水,将他残存的热切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永无止境的冰寒。
“寡人……等着!”
他猛地低头,将那滴已经冰冷的泪生生咽回喉咙深处,滚烫的耻辱与彻骨的寒冷在喉管交汇,灼痛难当。声音嘶哑到破碎,字字如同破裂的冰凌相互刮擦挤压,艰难地从齿缝中迸出,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不再看那高台上的巨物,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谒者指点的方向——宫墙边缘下那片深邃狭长、被所有宏大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彻底吞没的低矮廊庑。他的背影在铅灰色天空下勾勒出一段僵硬的折线,像一根被狠狠折断后又强行扭正、却终究留下深刻伤痕的青竹,透出一股浓烈的、濒死挣扎般的韧劲与绝望。
楚王熊居斜倚在一张紫檀巨榻中央,榻上层层铺陈着厚重的玄色熊褥。塌后是一面巨大得足以吞没整个偏殿墙壁的朱漆乌木屏风,其上以错金镶嵌出一整幅气势磅礴、线条狞厉奔腾的“夔龙御天”图景。长居王位的气度仿佛已浸入他的骨髓,即便是此刻这看似随意的倚靠,每一寸肌骨的舒展都隐隐透出控制一切的张力。
他身上一件赭色阔袖常服,玄丝在衣缘游走,勾画出云雷回环的不动符咒。长发随意拢在脑后,唯有一枚精工细琢的青铜独角兕牛簪贯穿发髻,冷硬的金属光泽与他手指关节每一次轻微屈伸时反射的灯影默契呼应。指尖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置于矮几上的一件物事——
一件尺余长的礼器。质地是极为罕见、通体深沉的玄玉玉料琢制,黑中隐隐透出深如幽潭的暗青色,只在灯火恰好触及棱角处,才爆发出一点凝练内敛的、仿佛将光线都吸住的纯正墨线。圭体琢刻了极其繁密、细如游丝的鳞羽纹,密而不乱,汇聚于圭首处,以不可思议的阴刻与浅浮雕技法化作一只引颈向天、振翅欲飞的神异玄鸟。这玄鸟占据了圭首约三分之一的篇幅,每一片羽毛似乎都在呼吸。
楚王垂着眼帘,浓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蝶翅般的阴影,遮掩了深黑的眸子。他的食指指腹,正一遍遍缓缓摩挲着圭首那只玄鸟振翅向上的锋利尖端。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力,仿佛在感受锐角的细微震动,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冰凉滑腻的触感。玉圭本身质地温润如玉髓,却被他长年握持兵符、沾染沙场铁锈气息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竟泛出一种金属般的冰冷锐感。玄鸟振翅的锋锐尖端在跳跃的灯焰下,如最微缩的致命武器般无声闪耀。
殿门方向传来轻微的足音。那声音极轻巧,在空旷的宫殿里却清晰地被放大。
费无极的身影出现在内殿垂下的层层珠帘光影交接处。他步履依旧如羽毛无声飘落水面,行进间,赭色滚边玄衣下摆纹丝不动地拂过光亮得能清晰倒映人影的漆木地面,如同水鸟掠过冰封的湖面。
他的脚步停在高阶之下,没有看蜷缩在远处廊庑最深暗角落的那个僵直瘦削的身影——那是蔡侯朱最后的囚牢。费无极面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经过精准计算、能完美贴合君王当下心绪的淡然与恭顺。他只向着楚王御座的方向,深深俯下腰背,恭敬地长揖,仪态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大王,” 费无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珠帘被风拂动的微声,音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明的定理,“蔡国上下心向新君如百川归海,士民皆谓东国乃拨乱反正之明主,承继宗庙,正当其时。今其献圭,诚惶诚恐,奉之为宗主上国。”他略作停顿,恰到好处地将目光微微投向那廊庑之下的身影,“至于……朱公子,”那称呼“公子”二字的声调微微变化,带上一丝不易察觉却深入骨髓的冷峭,“骤逢剧变,远来投奔,自是流离仓惶……”他话语微转,音调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又字字清晰送入阶上君王耳中,“可…为区区一个失位流亡者,大王之威若临于蔡境……岂非助其声威,寒了忠顺贤能者的归附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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