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两枚亮铮铮的银锭,“啪”地拍在他摊前,咧嘴一笑:“二两,押王龙胜。”
李虎眉开眼笑,刚要吆喝一声“谢赏”,一抬头却撞上朱由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当场哑了火。
方胥、张三、王龙、李虎、单百户,还有那张脸烧得通红的汉子……
一群人垂头耷脑,领着一百来号人,蔫头耷脑杵在营地中央。
朱由校负手站在他们面前,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能刮下霜来。
他忽地开口:“方胥!”
方胥脖子一缩,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细声细气应道:“属下在。”
朱由校盯着他,语气轻飘飘的:“方百户,军中设赌,该当何罪?你给大伙儿念叨念叨。”
“《御制大诰》明载:凡聚众博戏者,断其一手;若在营中行此恶事,罪加一等,刺面流配三千里。”
方胥吭哧半天才背完,话音未落,已跐溜缩回队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腰里。
朱由校扫过这一张张熟面孔,胸口堵得发闷——这些人,全是他在锦衣卫时亲手带出来的老弟兄,在五城兵马司里跺一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咬着牙迸出一句:“知法犯法,你们倒真会替我挣脸!”
角力嘛,本就是军汉们泄火解乏的快活事,朱由校自己也爱凑热闹,看得起劲。
可一旦夹着赌局,味儿就全变了。
幸亏太祖爷早已归天,不然这事传回京里,别说李虎王龙,连他朱由校和顾成都得被扒层皮。
更要命的是,他们本就是执刀拿鞭的人。
这才是他心头烧着的那把火——执法者自己踩碎律条,律法还能剩几根骨头?
五城兵马司日后出门办案,靠什么让人信服?靠这张脸吗?
“大人,属下知罪。”
李虎一步跨出人群,弓着腰,眼皮耷拉着,活脱一个挨了训还强忍委屈的小媳妇。
“哟,你还委屈上了?”
朱由校差点被气笑,主谋倒先摆出副受害相,倒像是他冤枉了好人。
李虎赶紧低头:“属下甘愿领罚,只求大人饶过弟兄们。”
话音刚落,王龙“呛啷”抽刀,照着自己左臂便劈!
“当——!”
李虎的刀硬生生被朱由校横架住,刀刃崩开一道豁口,火星子直冒。
朱由校收刀冷笑:“演给谁看呢?”
李虎涨红了脸,默默收起那把缺了口的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大人,属下……再也不敢了。”
“李虎,罚俸半年;其余人,罚俸三月。一群丢人现眼的货,脸面都让你们丢到蜀地来了!”
众人齐刷刷偷瞄一眼,喉咙一紧,异口同声:“属下认罚!”
“即刻启程,回京师!”
朱由校甩袖下令,转身招来单百户,沉声道:“烦请单百户代为转告老侯爷,就说本官已返京,不必挂怀。”
单百户抱拳垂首:“是,卑职定当亲口禀明。”
交代完毕,朱由校黑着脸背手就走,大步流星朝江边去了。
……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立在船舷边,望着两岸青山如奔马般倒退,忍不住放声吟诵李白这句千古绝唱。
吟罢,顺手扯了扯衣领,朝着滔滔江水,“呸呸呸”连啐三口。
十一月中旬,寒气已如刀锋般割脸,朱由校方才张口吟诗,冷风便猛地灌进喉咙,激得他喉头一缩,舌尖发麻。
这哪是吹风,分明是生吞西北风。
自打从夔州启程,朱由校就把自己关在舱房里,连窗都不愿开一扇。
只因那场赌局闹得太大,方胥等人早吓得噤若寒蝉,不敢靠近半步,只敢每日捧着食盒,踮脚搁在门外,再飞快退下。
今日船行至秭归,江风卷着枯叶拍打船舷,朱由校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掀开舱门,冲上甲板,仰头长啸,仿佛要把两月积压的闷气全吐进长江。
方胥和张三瞅见他神色松动,揣着小心凑上前,堆起满脸笑意:“大人,今儿想尝点什么?小的立马去办。”
朱由校侧过脸,目光扫过两张挤出来的笑纹,眉头霎时拧成疙瘩。
“没瞧见本官刚把西北风当饭吃了,肚皮都鼓起来了?”
话音又冷又滑,像冰碴子裹着糖衣,说完转身就走,袍角甩得利落干脆。
他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喜欢谁、厌烦谁,从来写在脸上,懒得装模作样摆什么礼贤下士的架子。
方胥与张三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叹出一口白气。
这几日送饭,他们早被朱由校这阴阳腔调磨出了老茧。
……
等朱由校再踏出船舱,远处京师的城墙已如青灰巨兽伏在天边。
阔别六十日,他终又站在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门槛前。
入蜀一趟,人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早把京师的街市、酒旗、人声念叨烂了。瞧见手下校尉们咧嘴傻笑、踮脚张望的模样,朱由校绷了许久的脸,终于裂开一道久违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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