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雾尽头,锈海潮音
裂隙比目测更深。
无尘侧身而行,后背与胸口几乎同时擦着两侧冰冷的矿壁,每一次呼吸都逼仄到胸腔发痛。小鱼儿跟在身后,小小身躯在这狭窄中反而更显灵巧,只是小手攥得死紧。
金煞凝成的淡紫雾流漫过脚踝,触感奇异——不是雾,不是水,而是无数极细极轻的金属微尘,在缓慢而恒定的涌动中彼此摩擦,发出人耳难以捕捉、却直抵骨髓的“沙沙”声。
那是金属与金属的私语。
无尘放慢脚步,神念探入雾流。接触的刹那,一股庞杂、破碎、层层叠压的信息洪流扑面而来——
——矿镐凿击岩壁的闷响,千锤万击,昼夜不息。
——拖拽矿石的粗重喘息,汗水滴落,瞬息蒸干。
——骤然炸响的坍塌声,惊呼,惨嚎,然后一切湮灭于死寂。
——不知多少年过去,死寂中缓缓升起另一道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的,规律的,麻木的,一遍遍捶打,一遍遍锻造,一遍遍重复着生前至死方休的动作……
——然后那捶打声也停了。新的闯入者踏入。然后——
无尘猛然切断神念,额角已渗出一层细汗。
这些不是“记忆”。
是残念。
是无数死于此地的矿工,连同那尊已化作废铁的金属巨人,其不甘、执念、恐惧与本能,被浓烈至极的金煞浸染、吸附、挤压、融合,沉淀于此,如亿万锈铁碎片沉在深潭之底。平日静静不动,被闯入者惊扰,便翻涌而起,附于金煞雾流,择人而噬。
方才那煞瘴幻境,便是这些残念拼凑而成。他父亲的形貌、口吻、姿态,只是恰好从无尘自己心底被勾出、再覆上碎片残影的傀儡。
越是靠近矿眼,残念越浓,侵蚀越深。
“哥哥,”小鱼儿忽然轻声道,“你有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
“有人在哭。”
无尘脚步一顿。他凝神细听,只有金属微尘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血脉中暗金熔炉运转的微弱回响。
“很远很远,”小鱼儿侧着小脑袋,像在辨认方向,“不是现在哭,是很久很久以前……哭累了,睡着了,睡着了还在哭……”
他顿了顿,小眉头蹙起:“不是一个人。很多很多人。”
无尘沉默一息,没有追问。小鱼儿那与生俱来的、对某些“别的东西”的敏锐感知,早已不是第一次救过他们。
“他们在哭什么?”无尘问。
小鱼儿又听了听:“回不了家。”
裂隙在前方缓缓开阔。
紫金色的雾气不再贴着地面,而是蒸腾而起,如深海暗流,将二人缓缓吞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广阔而寂静的地下空间。
这是锈山矿脉真正的心脏。
无尘站在边缘,一时竟忘了呼吸。
太广阔了。
头顶不见穹顶,只有无边无际的、被金煞映成暗紫色的虚空,仿佛矿脉在此处被挖穿了地壳,直抵某个早已废弃的古老世界。脚下是整片整片倾斜铺展的矿层,如巨兽的肋骨,如沉船的龙骨,层层叠叠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幽暗处延伸。
矿层之间,弥漫着粘稠如浆的紫金色雾海。雾海缓缓涌动,每一次翻腾,都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明灭——那是游离的金煞本源碎片,浓度之高,已呈雾化、液化之态。每一粒碎片蕴含的能量,都不逊于一块暗金晶簇。
而在这雾海深处——传来潮汐声。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一波又一波、缓慢而沉重的轰响,如同整座地底锈海的呼吸。
无尘凝目望去。
雾海深处,隐约有一道巨大无匹的、垂直垂落的黑色轮廓。它太庞大了,庞大到距离如此之远、视野如此模糊,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横亘天地、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沉重压迫。
那轮廓上,有无数细小的、明灭不定的暗红纹路,如血管,如裂谷,如某种古老文字。潮汐般的金煞洪流,正是从那些纹路中喷涌、扩散、席卷整片雾海。
锈山矿眼。
不是“眼”,是“心”。
一颗仍在跳动、仍在喷涌、仍在锻造着这片死地与残念的、远古金煞本源的心脏。
无尘掌心渗出冷汗。
他体内膻中穴那枚暗金熔炉——那块从金属巨人矿坯中剥离、被他强行融合的矿芯——此刻仿佛感应到了同源而更庞大的存在,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悸动与渴望,疯狂催动着他向前、向前、再向前,去触碰那雾海深处的黑色巨影。
那不是他的意志。
那是矿芯的饥饿。
无尘死死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夺走身体控制权的贪婪本能,额角青筋暴起。
小鱼儿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身体,小脸上浮起担忧,手中金蓝光晕微微亮起,清凉的气息如薄纱笼来,替无尘压下几分燥热。
“哥哥,那里……”小鱼儿望着雾海深处的黑色轮廓,声音压得很低,“那里有人。”
“不是人。”无尘嗓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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