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瓷是被一阵剧烈的震颤从浅眠中惊醒的。
她几乎是在震感传到床榻的第一瞬就睁开了眼。腕间的感应蛊珠还在床头柜上泛着温润的蓝光,但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与她记忆中经历过的一切地动都不一样——它不是来自身下的、向上涌的纵向波,而是一种横向的、缓慢的、几乎是整个大地在水平方向上被什么东西从西侧向东侧了一下的位移感。
凌骁在她身侧已经坐了起来。他的右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按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床头那枚警铃蛊的启动钮,但苏清瓷摇了摇头。
不是地震。她说。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但语速极快,是自转加速产生的惯性矩重新分布——地壳板块在适应新的离心力。整个大陆块在朝东偏移。
她翻身下床,赤脚踏在青石地面上时,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洛阳城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山脉的基岩都在同一时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轻轻叩了一下。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稀薄的蟹壳青,但苏清瓷透过窗缝看见通天阁方向的蛊阵符光已经亮成了一片刺目的蓝白——格物院的轮值弟子想必也感觉到了这场震动,正在连夜紧急校准灵晶壁的应力参数。
凌骁已经披上了外袍。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分——右眼金光在黎明前的昏暗中亮起一线明锐的锋芒,左眼盲翳压着某种沉默的警觉。他从衣架上取下苏清瓷的氅衣递过去时,指节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
方才那一下比前几次都重。他说。
苏清瓷接过氅衣,系带时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度将缎带拉得死紧。她知道凌骁说的前几次指的是什么——自钦天监首次报告自转缩短四十七息至今,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地球每日时长已经从原先的十二个时辰压缩至不足十一个时辰。自转每加快一分,地壳各层之间因惯性差异而产生的相对位移就加剧一分。起初只是北斗方向的钦天监浑仪指针在子夜时分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提前偏差,紧接着是沿海各州递来的潮汐记录表上满潮时刻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逐日提前,再然后——三日前,东海郡守府的八百里加急符报被一只浑身湿透的传讯蛊咬着送到了通天阁,符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东海郡自昨日起,每日昼夜更替已不足二十一个时辰。
不足二十一个时辰。苏清瓷站在窗边系氅衣的手顿住了。她想起半个月前墨尘在会议厅长案上推过来的那张演算总表,朱砂笔圈出的那句若加速趋势维持,有效准备期由十年缩减至六年零四个月——而眼下的事实表明,加速的趋势不仅维持了,还在以比墨尘最初模型更陡的斜率上行。
地底又传来一阵闷响。这次比方才更短促,像一只巨拳从东方的某处海面之下砸在了大陆架的脊梁骨上。苏清瓷感到脚下青石地面微微震了一震,通天阁方向那片蓝白符光猛地拔高了一瞬又回落,塔顶三枚警戒蛊珠几乎同时亮起了深红色的光。
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异样的咸腥气——洛阳离海千里,这股海腥味只可能来自某种以远超正常速度跨越内陆的气流。她抬眼望向东方天际,看见地平线尽头的云层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被拉成细长丝缕的形状,像天空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朝两侧撕扯。
娘娘!陛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清瓷在脚步声未到门前时就听出了那人的步速比半个月前快了一截——不是那人走得急了,而是他身体发肤上的时间感知正在被那颗加速旋转的星球悄悄带快。她转身拉开房门,门口站着的是林老夫人身边那名姓柳的女官,头发松散着,显然是从偏殿一路跑来的,喘得话不成句。
老夫人——老夫人请娘娘即刻——殿——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后背的薄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苏清瓷没有等她说完,人已经越过她朝偏殿方向走去。凌骁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他们穿过连廊时,两侧的蛊阵壁灯正在以超出常态的频率闪烁,廊柱根基处的青石表面新出现了几道浅细的裂纹——自转加速带来的地壳应力调整正在城市的每一块砖石缝隙中留下痕迹。
林老夫人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某种苏清瓷熟悉的、南疆深山里百年老蛊木的淡苦余味。老夫人靠在床榻上,背后的靠枕被垫了三层,狐裘从肩上滑落了一半,露出里头那件陈旧的、袖口已磨出毛边的暗红夹袄。她看见苏清瓷进来,那双被皱纹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东海那边……刚来的信。她的声音比半个月前哑了,像一片干透的树皮被风刮过时发出的嘶响。她用下巴示意床头案上那卷正在自发发热的传讯薄绢,龙四海那孩子……已经带舰队出了海。定海蛊阵的图谱,他昨夜子时从东海上空发回来的,墨尘那小子已经……已经拿去格物院演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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