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目光在韩濯缨与萧景瑭之间来回落了一趟。
那双苍老的、被几十年宫墙磨得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逼到悬崖边的寒意,有对孙儿安危的牵挂,还有一种像是在权衡什么更长远的东西时才有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她重新将目光落向屋外的庭院。
日光铺满院中的荒草与残砖,穆琯玉与阴九幽正与那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银针在日光下偶尔闪过一线细碎的光,阴九幽的身影在混战中显得格外灵活,那些黑衣人已经倒下了几个,剩下的正在被逼退。
韩濯缨站在窗边,偏过头,目光落在太后那张被岁月与风霜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
“如今你的秘密已经告知了我,我就不用护着他了。”
“你还不出手,八殿下会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萧景瑭。
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太后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被布条勒住的嘴角和被麻绳勒进手腕皮肤里的深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回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向屋外那片日光铺满的庭院。
额心肌肤之下,一道暗色的图案缓缓浮现,像是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墨迹,又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从内部推开的门扉。
那图案在日光下微微流转着,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像是被烧红的铁器余温浸透过的光泽,繁复而诡谲,像是一张被压缩成极小的符纸,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变体。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几十年宫墙磨出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穿透力。
“停下!”
那两个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从她唇齿之间弹射出去,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波纹,从她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穆琯玉手中的银针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正要弹出的角度;阴九幽身侧那个黑衣人刚刚被什么东西咬住神经,整个人正往下蜷缩,却在半途中凝固了;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原本正朝穆琯玉合围过去,此刻也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内部拉住了所有动作的开关。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市集隐约传来的、被日光晒透了的喧闹声。
站在窗边的韩濯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着太后额心的纹路,看着那些因为太后两个字就全部冻结的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看完了整场戏之后才会有的、清淡的叹赏。
“原来如此……这就是血脉觉醒的语言控制。”
“果然名不虚传。”
“现在……是不是该杀了那两个人了?”
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太后的那一声“阴九幽杀了那个女人”中骤然扭曲。
阴九幽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从内部猛地拽了一下,他甩开了面前那个已经半跪下去的黑衣人,整个人朝穆琯玉的方向转过去,步伐在失控与勉强维持之间剧烈拉扯着,他的身体在动,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像是一头被突然拽住了缰绳的野兽,正在拼命抵抗那股从外部灌进来的力量。
穆琯玉在他攻过来的瞬间,身体已经自动动了起来。
高级防身术像是一层被她反复打磨过的本能,在阴九幽的掌风逼近的同一瞬,她的手臂已经抬起,格挡、借力、侧身、反击,动作快得像是一条被拉直的线,精准地切入他每一道攻势的间隙。
两人缠斗在一起,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的招式,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偶尔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响动交替出现。
穆琯玉在又一次格挡中,借着阴九幽那一掌的力量侧身旋开,指尖已经夹住了一根银针。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太后正站在窗边,额心的纹路还在微微流转着,萧景瑭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剪在椅背后。
穆琯玉没有犹豫。
银针脱手的瞬间,她用了全力,改变了方向,没有射向太后,也没有射向韩濯缨,而是精准地射向屋内萧景瑭的手腕处。
银针破空而入,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穿透了绳索的纤维,扎进萧景瑭的手腕皮肉之中。
绳索被射断的同时,银针也刺入了他的皮肤,一线细小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椅面的木质纹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萧景瑭在银针刺入的瞬间闭了一下眼,又猛地睁开。
那一下,像是一道被关了很久的闸门被突然推开,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对抗、所有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念头都在那一瞬间冲破了束缚。
他猛地挣开手腕上断裂的绳索,指尖已经接住了那根从伤口处滑落的银针。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膝盖一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太后的方向迈出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看韩濯缨,没有看屋外正在缠斗的穆琯玉和阴九幽,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太后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才有的、近乎空白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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