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瑭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那是刚才银针刺穿手腕时渗出来的,从伤口边缘缓缓溢出,沿着手背的弧度滑落,在指缝间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血被抹开了,在皮肤上拖出一道浅淡的痕迹,可伤口还在往外渗,他又抹了一下,像是想把那道痕迹彻底擦干净,可血还是渗出来,像是已经融进了他掌纹的沟壑里,怎么也擦不掉。
他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太后。
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里的浑浊和锐利都化开了,底下那些被他看了十几年却始终看不懂的东西,正在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他也终于看懂那是什么了,只是他明白的太迟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可那东西没有真的落下去,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堵着,堵得更深更紧了。
他膝盖弯了下去,跪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极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力道不敢太大,像怕会扯碎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发现那衣袖底下已经没有脉搏在跳动了。
“……皇祖母。”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碎又拼凑起来的沙哑,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又慢慢沉下去。
太后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温柔像是被水浸透的旧绢,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让人不敢细看。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清。
“皇祖母在……”
萧景瑭拽着她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指尖攥着那截粗布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这个姿势,像是稍一松手就会连自己一起碎掉。
院外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那几个被太后的命令定住的黑衣人在控制解除的瞬间,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回头,动作利落地朝不同的方向散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墙的断壁与荒草之间。
阴九幽停下来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他几乎是踩着那最后一抹控制解除的间隙,从缠斗的状态中抽身而出,身形一晃便到了穆琯玉面前。
他抬起手,指尖在穆琯玉的肩头、手臂、腰侧迅速掠过,像在确认什么,又从她的袖口探到她的后颈,动作快而轻,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紧张。
“玉儿受伤了吗?”
穆琯玉任由他在自己肩头探了一圈,才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腕,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没事。”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向屋内,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太后靠在椅背上的身影,和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的萧景瑭。
“控制解除,说明太后死了。”
阴九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内,然后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
她站在院子里,在心里将整件事的线头重新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捋平,搁回原处。
从她中了韩濯缨那具假太后的计开始,她就已经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执着于赢过韩濯缨,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信息差太多了,韩濯缨总在前面,她总在追,这种被动的节奏对她不利。
她必须在韩濯缨的棋盘上落子,不是为了赢他,而是为了利用这次机会,去完成另一件事。
她顺着他的计走下去。
在那个黑影从残墙后闪出、精准地掳走萧景瑭的那一刻,她就看清了韩濯缨的全盘计划,他要让太后以为自己是在用萧景瑭的安危换取秘密,然后在太后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让她出手杀了自己和阴九幽。
这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尾方案,既解决了太后这个麻烦,又借太后之手铲除了她这个变数。
可她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萧景瑭的任务是改造成阴谋家。
他不能有软肋,就算有,也只能是她。
而太后,是他最后一道软肋,也是他最后一道心魔。
太后活着,他就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头的地方,永远有一个“如果我做错了还能被原谅”的退路。
可一个真正的阴谋家不需要退路,他需要的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空无一人的清醒。
她知道他会杀了太后。
她给过的暗示已经够多了,“断链求生”,“如果太后交代得太多,你就要在事情恶化之前把那条链子断掉”。
她在他中毒后坐在他身边时说的那些话,她在巷弄深处看着他眼睛时落下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随口的安慰,都是她在为这一刻铺路。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做什么。
他已经孤身一人了,萧景澄不再信任他,萧景瑜抛弃了他,太后是他最后能抓住的、带温度的线。
而现在她将他推到了那个必须割断那条线的位置上,她会站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比太后更有分量的“可抓住的东西”:她。
他是她亲手养大的小怪物,他知道她不会容忍一个心存退路的棋子,也知道如果他不做,他就会彻底失去她。
他不想让她失望,他也别无选择。
她知道自己赢了。
韩濯缨赢得了一场围猎,可她赢走了他猎物的魂,让他从此再也离不开她的掌心。
太后靠在椅背上,已经不再动了,那只被萧景瑭拽住衣袖的手此刻垂落在扶手上。
萧景瑭跪在她面前,背脊微微弓着,他的指尖还攥着太后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像是不敢松开,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穆琯玉走进屋里时,脚步很轻。
她绕过那把被绳索勒出痕迹的椅子,在萧景瑭身边跪坐下去。
她伸出手,没有碰他被银针刺穿的手腕,没有碰他攥着太后衣袖的指节,而是从侧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拢向自己颈窝的方向。
她偏过头,嘴唇贴在他耳廓的边缘。
“瑭儿,你救了我。”
萧景瑭的肩膀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绷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承受不住最后一丝重量,碎成了碎片,他却用尽全力维持着跪坐的姿势。
良久,他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指,缓缓地、极轻地靠进她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像一片终于落定尘埃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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