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真好。”他说。
小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画好了，我要带去给孙悟空叔叔看。”
“他知道你画画这么厉害，肯定高兴得翻跟头。”林冬说，“他会把你的画贴在水帘洞墙上。”
“真的吗？”
“真的。”
她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林冬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煮面条。汤是红色的，番茄的酸甜味从锅里升起来，在狭小的后厨里缓慢弥漫。鸡蛋花在沸腾的汤里散开，像一朵朵细碎的金色云絮。他盛好面，端到小悦面前，又往羲柔面前放了一碗。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面对面坐着，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桌沿上停住，又慢慢向后退去，像一只不会催促的时钟。
下午，小悦继续画画，画到了傍晚才收笔。她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好，郑重地放进书包里。
“爸爸，这幅画我先不给孙悟空叔叔看。”她说，“我要画得更好一些再带给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看？”
她想了想：“下次去花果山的时候。我要让他大吃一惊。”
“好。”林冬说，“那我帮你保密。”
回家的路上，晚风从车窗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和发梢，她抱着书包，半闭着眼睛，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鸟。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像电影里一帧帧缓慢翻过的画面。
晚饭后，林冬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着。他听到小悦在客厅里叫了一声：“爸爸！”他把水龙头关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去。小悦站在客厅中间，手里举着那幅还没给孙悟空看的画，像是在比划什么。她看到林冬出来，又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情。
“爸爸，你说孙悟空叔叔会不会觉得我画得不好？”她问。
“不会的。”林冬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画成这样，他只会觉得你比他厉害。”
小悦想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像是放心了什么。她把画卷好，放回书包里，拍了拍书包顶：“那我要带过去。”
“好。”
林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围裙叠好挂在厨房门后，然后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郊区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城里多。他想起花果山上的那一片星空，想起小悦骑在孙悟空肩膀上的样子，想起那卷用旧布包好的《心经》，想起洪磊最后说的那句“弟子恭候师父归来”。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拿传讯符。风穿过桃树，树梢微微晃动，像有人在远处挥了一下手。
“爸爸。”
身后传来小悦的声音。林冬转过身，看到小悦站在阳台门口，已经换好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抱着毛绒熊。
“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她走进来，仰头看着他，“爸爸，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就讲那个……孙悟空闹天宫的故事。”
“上次不是讲过了吗？”
“上次没讲完。你讲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了。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林冬想了想，弯腰把她抱起来：“后来他被救出来了。救他的人，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和尚。他跟那个和尚一起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遇到了很多事。”
“是什么样的路？”
“是一条有很多妖怪的路。”
“那孙悟空怕不怕？”
“孙悟空什么都不怕。”
她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她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我也什么都不怕。”
林冬抱着她，没有立刻把她放下来，又站了一会儿，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把她送回房间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毛熊被塞进她怀里，她无意识地抱紧了一些，脸侧过去，贴在毛熊的耳朵边。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桌上的台灯还没关，灯光从灯罩边缘漏出来，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圆。羲柔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了一页。
“她睡了？”她问。
“睡了。”
林冬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很深，像一池静默的水。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又很快沉没下去。月亮悬在屋顶斜上方，清冷的银辉照亮了院角桃树的轮廓。
“夫人，”他开口，“你说，我们在这里还能住多久？”
羲柔放下书：“你想住多久？”
“不知道。”林冬道，“有时候觉得，能一直住下去。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住不了多久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夜风穿过院子的桃树，吹动阳台门边挂着的风铃。金属片撞击的声音细碎而清亮，像一枚硬币在远处缓慢掉落。
“那就先住着。”她说，“等什么时候不想住了，再说。”
林冬没有回答。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风铃还在响，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夜色一层一层地卷走了。
远处，桃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边，像轻轻覆了一层霜，又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舒展。夜风拂过树梢，枝叶轻轻摆动，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正抬着头，看着同一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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