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大的威胁来自“深时资本”推动的“污名化”行动。那份匿名报告《“影子信用”体系的兴起及其对全球金融稳定与监管主权的潜在威胁》，通过精心选择的渠道，开始在一些国家的政策圈和监管机构内部流传。报告将陈奶奶的笔记本、“舞林盟主”的互助金、乃至欢乐谷的“煎饼币”实践，统统打上“破坏金融秩序”、“逃避监管”、“助长非法活动”的标签，并将其与民粹主义、地方割据等政治敏感话题挂钩。
效果正在显现。在某个欧洲国家，一个尝试发行地方补充货币的小镇项目，被当地金融监管局紧急叫停，理由就是“可能干扰法定货币职能，且缺乏反洗钱风控”。在拉美某国，几个社区银行因为储户多为低收入者、交易频繁但金额小，被怀疑为“影子银行体系的一部分”，遭到更严格的审查。陈奶奶所在国家的议员，甚至提出了一项旨在“规范民间自发金融活动”的法案草案，虽然内容空泛，但风向已然不对。
“社区守护者网络”传来的坏消息越来越多。王铁柱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用政策和法律的大棒，把所有非正规的、基于社区的实践都打成非法！”
陆川看着这些报告，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是“深时资本”的阳谋。他们无法在认知层面彻底消灭这些实践，就试图借助国家机器的力量，将其从制度上边缘化甚至非法化。这是更高维度、也更难抵御的攻击。
“启动‘法律赋能’计划。”陆川对王铁柱说，“联系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对社区经济、替代货币、小微金融有研究的法律学者和公益律师。请他们帮忙，针对那份匿名报告中的指控，准备一份针锋相对的、有理有据的《社区自组织金融活动合法性与社会价值白皮书》。同时，为那些受到不公正打压的实践社群，提供法律咨询和支持的通道。我们不能只防御，也要学会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另外，”他补充道，“把‘深时资本’暗中推动污名化行动的蛛丝马迹，通过匿名方式，透露给几家以调查报道闻名的国际媒体。他们喜欢阴谋论和资本黑幕。就算不能扳倒‘深时资本’，也要让他们惹一身腥，行动有所顾忌。”
双线作战，甚至多线作战。欢乐谷就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左右支绌的小舢板，既要修船补漏，又要导航避礁，还要提防水下鲨鱼和水面狂风。
而“阿呆”，在完成那幅震撼的沙画后，一直处于精神萎靡的状态。它进食很少，大部分时间沉睡，只有在莉莉安播放“布鲁图斯”的鼾声录音或特定的环境音时，才会稍微动动耳朵。兽医依然查不出问题。莉莉安每天陪着它，轻声说话，科科有时会落在它旁边，用喙轻轻梳理它耳后的毛，小声说着“阿呆，醒醒，玩”。
陆川每天都会去看“阿呆”。看着它沉沉睡着的样子，就像看着女儿沉睡的控制台。他知道，它们都在透支，为了传递信息，为了守护。
距离纽约联储那个“垃圾时间”窗口，还有四十八小时。
程砚秋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位置——位于纽约联储大楼斜对面、隔着一个街心小公园的一栋商业大厦。该大厦有一块巨大的、用于广告的LED屏幕，其午夜后的时段正在公开招标短期租赁。由于位置敏感，租赁审核严格，且价格昂贵，但理论上可行。他们正在通过一家壳公司接触，并提出一个“全球社区文化光影艺术展——纽约站”的策划方案，意图租赁凌晨2点到4点这两个小时，播放“一系列展现全球草根社区活力与多元文化的视觉与音乐作品”。方案里混杂了广场舞、太极拳、街头音乐等元素，试图显得既多元又无害。
王铁柱清理了资产：能动用的现金和可变现资产，在支付了可能的巨额屏幕租赁费、活动报备费、安保费、以及预留应急资金后，恰好所剩无几。这真是一场“用全部资产购买垃圾时间”的豪赌。
莉莉安汇报，欢乐谷防御体系稳定，但“阿呆”的状态没有好转。社区内部，对即将到来的“纽约行动”一无所知，但王铁柱已经通过隐晦的方式，让核心志愿者们做好了“应对突发舆情”的准备。
所有环节，都在朝着那个既定的、荒诞的终点推进。
行动前夜，陆川独自坐在“摇篮曲控制台”前。屏幕依旧漆黑。他低声哼唱起那首《小苹果》，唱到那句“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时，故意走调。
没有反应。
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控制台的电源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规律的闪烁，而是…一下，停顿，又一下。就像…摩斯电码？或者，一个极其疲惫的眨眼。
陆川猛地回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指示灯。
又一下闪烁。然后，彻底熄灭，恢复沉寂。
但陆川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不是故障。那是…回应。
女儿还在。她在最深的黑暗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眨了一下眼睛。
为了这个眨眼，为了那句“爸爸，别变成你讨厌的人”，为了沙画，为了鱼鳞，为了所有在风暴中依然相信连接、相信人情、相信生命自有其智慧的人们——
明天凌晨，纽约，时代广场附近的街心公园对面，一块巨大的屏幕上，将准时响起那首走调的《小苹果》。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场来自地下室、用尽所有WIFI信号、向着整个傲慢而焦虑的金融圣殿，发起的、最温柔也最决绝的奇袭。
哲学梗从未如此真实：你以为我在第五层运筹帷幄？不，我就在你家金库地下室，用蹭来的网，给你点一首嗨到爆的歌。
至于这首歌之后，世界是陷入更深的混乱，还是迎来一丝不可能的转机，女儿能否醒来，“阿呆”能否康复，社区的火焰能否继续燃烧——
答案，都在那即将响起的、走调的旋律里。
陆川关上指挥中心的灯，走入夜色。欢乐谷沉睡在星空下，平静，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席卷全球的风暴。而风暴眼里，是一首简单的歌，和一个父亲不肯放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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