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金箔尚未褪去冰冷的光泽，“督军北境，总揽粮秣”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谢砚之心头。金殿之上那声沉重的“领旨”，抽干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暖意，只余下北境风雪般的凛冽与刻骨的沉痛。他未及回府，皇帝贴身内侍已捧着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的鎏金嵌玉天子剑，在宫门外等候。
“谢大人，陛下口谕：军情如火，即刻启程！沿途驿站已备快马，玄甲百骑已候于南熏门外，供大人驱策！” 内侍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谢砚之接过那柄沉重而冰冷的天子剑，剑鞘上繁复的龙纹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万千将士性命的窒息感。他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玄色官袍在深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宫外。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踏在染血的荆棘之上，身后是刚刚剖白心迹却命悬一线的爱人，前方是烽火连天、血肉横飞的绝境。
***
谢府门前，气氛肃杀。
玄甲百骑，黑盔黑甲，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肃立于长街之上。战马喷吐着白色的鼻息，铁蹄不安地刨动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冷的甲叶在惨淡的日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与铁锈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将整条街道都压得喘不过气。
府门大开。
谢砚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下绯红官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鱼鳞软甲，腰悬天子剑。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紧束，露出冷硬如削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眼眸如同万年寒潭，冰封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气，比深秋的北风更刺骨，让肃立的玄甲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躯。
他没有立刻上马，目光越过沉默的钢铁洪流，投向府门内。
暖阁的方向，门帘微动。
云映雪被阿福搀扶着，一步步走了出来。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迦南之毒带来的寒意让她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淬了火的寒星，穿透虚弱，死死地锁在门外那个玄衣如墨的身影上。
她走到门廊下，停下脚步。寒风卷起她狐裘的边缘，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裙裾，在玄甲铁骑的肃杀背景中，脆弱得如同即将凋零的白梅。她看着谢砚之，看着他腰间的天子剑，看着他眼中极力压制的沉痛与决绝，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迦南之毒的寒意在那一瞬间汹涌反扑！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她猛地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弓起，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指缝间，刺目的暗红瞬间洇透了素白的绢帕！
“映雪！” 谢砚之瞳孔骤缩！身影如电，瞬间掠至她面前！强健的手臂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是刺骨的冰冷和轻飘飘的重量！他迅速从怀中掏出白玉瓶，倒出仅剩的几颗丹药，不由分说地喂入她口中，掌心贴在她后心，精纯而温和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试图压制那肆虐的寒毒。
“别……别浪费……” 云映雪喘息着，声音破碎微弱，冰凉的手指却紧紧抓住他覆在自己后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抬起沾着血迹的脸，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近乎哀求的挽留，“北境……凶险……东宫……不会放过……机会……”
“我知道。” 谢砚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割裂的痛楚。他看着她嘴角刺目的血迹，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水光，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冰冷和颤抖，胸中翻涌的巨浪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多想留下，守着她，直到毒解，直到地老天荒！
然而——
“定边城破，北境沦丧，金狼铁蹄之下，焉有完卵？” 他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目光穿透她，仿佛看到了定边城头浴血死战的袍泽，“此去，非为功名，只为……不负此身，不负此剑，不负……” 他喉头滚动，最后三个字终究未能出口，但那深沉的、几乎将她溺毙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不负卿。
云映雪读懂了他未竟之言。抓住他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翻涌的泪意，另一只手颤抖着，从狐裘内袋中，极其郑重地取出那柄金箔包边、缺珠崩口的黄铜算盘。
算盘冰冷，染血的梁骨硌着她的掌心。
她将算盘，轻轻放在谢砚之紧握天子剑的手背上。冰冷的算盘与沉重的剑鞘相触，发出细微的轻响。
“拿着……” 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算珠……可推演粮道节点……可计算损耗盈亏……可……可助你破局……” 她微微喘息，迦南之毒的寒意让她嘴唇发紫，眼神却亮得惊人，“替我……多算死几个……东宫的……狗！”
最后一句，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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