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得比苏小小估得还快。
天没亮,出海口那座石槽的火就没熄过。海火从西边一簇一簇漂来,蓝莹莹的,像散在夜里的野鬼,到了探空片跟前先过三道筛,活的留下,死的沉底。后生们轮班守着炉子,热得脱了上衣,身上映着一层灰蓝。铁水在槽里过九遍,一遍一道霜,九遍出来,刃面上结出细细的鳞纹。南城那个拆门环的小子接过第一把短刃,还没拿稳,刃口自己“嗡”地响了半声,像刚醒的活物。他吓得一缩手,刃掉在沙上。没碎。插在那儿,像片从月亮上崩下来的弯铁。
“这刀认人。”苏小小从炉边过来,头发被热气烘得打卷。她弯腰拔起短刃,在手里掂了掂,“它怕你。好事。知道怕,它就不敢反噬。你们每个人拿之前,先把手在河泥里浸三息。身上沾了这河的气,它就认。不浸,拿不住。火太新,性子烈。”
众人照做。排着队到河边,把两只手插进湿泥里,再就着河水冲掉。水很凉,凉得人牙根发紧。可一凉过之后,再去接刃,那铁不颤了,温温地卧在掌心,像把自己递了过来。南城那小子叫孙石头,他头一个领到断刃。他把刃举起来,对着西边刚泛白的天,左看右看,忽然喊:“我瞅见那东西的影了!就在刃里!它被火压着!像关着一截黑烟!”众人围过去看。果然,刃身中央有一线极细极细极细的灰,被蓝光顶在中间,动不了。像被冻在冰里的蛾子。
“那就是它的牙。”江辰走过来。他身上的衣裳还潮着,沾着河泥和海水的混味。他拿起孙石头那把刃,在指尖一碰,又还给他,“每件武器里都封着它的一点‘旧’。不是我们不放。是这火得有个对头。它疼过,这刃才记得怎么咬。你们拿着,以后它来了,刃会先叫。像狗闻着狼味。那时你们就知道往哪儿挥。”
“往哪儿挥?”另一个后生问。他分到一柄鱼钩,钩尖极细,像从鹰嘴里拔的。江辰教他:“别挥。等它靠近。这钩是用来挑的。它从雾里伸手,你照它手腕底下一寸挑。那里有根。一挑就断。断了它那条胳膊,它会缩。缩了你就上第二步,用刃压住它的影。影不动,它就没法借力。和人僵住,等第二个拿刃的上来,捅它腰眼。腰眼这东西分不出来,可你往它最暗的地方捅,一捅一个准。那是它装‘旧’的袋子。破了,它吃的全得吐出来。”
“这么狠。”孙石头听得眼睛发直,“那它还能有得跑?”
“有。”江辰说,“跑回西边。所以还有第三手。你们船帮子上的,把新造的三叉箭架到船头。它一退,箭跟上。那箭不追它,追它脚印。它在海面上踩哪儿,箭就钉哪儿。钉满七支,它那点从这边偷过去的‘在’就漏光了。漏光之后,它就成了条死鱼,浪一拍就散。你们不用追太远。追过西沙嘴就回。再远,我们还没铺到。”
“今晚就出去?”何寨头挤进人群。他手里也提了一把新铸的砍刀,刀背极厚,刀口却薄得透亮。他身后跟着西寨的两个青壮,一人一根带刺的短棍。江辰点头:“今晚。潮水好,风从东边来,正好送船。我们不派大部队。就十条快船。打完了就回。不占它的地方,也不逞能。目的是把西沙嘴到出海口这一片清干净。那东西的伤还没好透,它的眼睛肯定就趴在这片水里。你们把它打瞎,它再想回来,就难了。”
“算我们盐村一个。”北边那个高个姑娘从人群后头走出来。她叫阿盐,脚上还缠着草绳,走起路来极轻。她分到一把窄刃短刀,刀柄用旧缆绳缠着。她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住刀柄,试着一挥。刀风“呜”地一声,把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吹得往后一缩。她笑了:“行了。这条刀,跟我下过海。它听我的。”
秦若从鱼棚出来,腿还跛。她没往人前站,只在后面喊:“你们别全走!留我一条船!我坐在船头甩探空片也行!”林薇从她身边走过,塞给她一包新做的药膏:“你先把肿消了。甩片也要腿。你站都站不稳,船一晃,你掉海里,我们还得捞你。”秦若瘪嘴:“林姐,你越来越像老江了。”林薇没理她,可转身时嘴角翘了一下。
天擦黑,十条快船在旧码头一字排开。船头都架了新造的三叉箭,箭簇蓝森森的,像船头上蹲着几只海鸟。船帮两边各插六把断刃,刃尖朝外,月光下一片冷亮。船尾坐着负责号令的老船工,每人腰间挂一枚新铸的铜哨。哨子用旧门环改的,吹起来极响,像把整条船的风都叫醒了。江辰上了第一条船。散修跟在他后面,怀里还塞着块黑板。林薇没上船。她和苏小小留在岸上,带着剩下的人看家。出海口外,老渔夫那盏新做的鱼灯挂在防波堤头,光不大,可极稳。像在给出海的人指路。
“出发。”江辰说。
十条船鱼贯出港。桨入水,声音极轻,像用勺子在稠夜上刮。船头刚过防波堤,海风就变了。不是大。是黏。像风里夹了看不见的细丝,一下一下往人脸上贴。散修蹲在船尾,用手在风里抓了一把,摊开。掌心有几粒极小的黑点,像死掉的虫卵。他压低声音:“来了。它知道我们要出去。风里有东西。不是它本尊。是它断下来的胡须。它把哨兵散在海面上了。大家别乱。灯别点。靠刃指路。”众人把新分的刃按在腿边。果然,刃身开始发蓝。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亮的是西边,暗的是北边。十条船慢慢排成扇形,朝最亮的西边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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