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整整一路走过来，根本不是简单的求学，是一场赌上全部未来的艰险历险。
丁倩靠在绿皮火车硬邦邦的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裤料，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酸涩与坚韧。
回过头来细细回想，当初高考报名的那一刻，她几乎是凭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非议。
知青点一同干活的伙伴们全都觉得她疯了，在那个读书无用、安稳挣工分才是正道的年代，没人相信一个下乡女知青能跳出大山，背地里都偷偷议论她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村里的乡亲们更是百般担忧，苦口婆心劝她安分守己，好好攒工分、攒嫁妆，踏踏实实留在乡下过日子，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人知道，她是瞒着所有人，揣着攒了大半年的零碎零钱，偷偷跑到公社报的名，那一刻，她就断了自己回头的退路。
往后的日子，是旁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拉扯。
白日里她跟着知青队下地插秧、割麦、挑粪，最重的农活从不偷懒，晒得皮肤黝黑粗糙，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只为挣够维持生计的工分，不被大队挑出错处。
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山，全村家家户户熄灯歇息，她的小土屋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晕。
一盏煤油灯悬在土墙上，灯芯拨得极细，生怕耗费一点煤油，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破旧的桌面，映着她单薄倔强的身影。
桌上的课本全是她四处找人借来的旧书，页面卷边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缺页少页，她就一点点抄写补齐。
每个深夜，大山里寂静得只剩风声虫鸣，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唯有她伏案苦读，一遍遍背诵知识点，演算陌生的习题。
深夜困意汹涌袭来，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脑袋昏沉得随时会栽倒，她就攥着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一把脸。
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所有困意，冻得脸颊发麻，她甩甩手上的水珠，咬着牙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啃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
无数个漫漫长夜，她都是这样靠着一股子韧劲硬生生熬过来的，没有捷径，没有助力，只有孤身一人的死磕到底。
高考来临的那几天，更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刺骨记忆。
那年深冬大雪封山，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山路结冰打滑，崎岖难行，连村里常年走山路的老农都不敢轻易出门。
为了准时赶到县城考场，天还未亮，她就裹着唯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独自踏上了几十里的山路。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脸颊生疼，雪花钻进衣领、袖口，融化成冰水，冻得四肢僵硬麻木。
一路上她摔了好几次，手掌、膝盖都磕出了淤青，沾满雪泥，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爬起来拍掉积雪继续赶路。
赶到考场时，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钢笔。
可哪怕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她依旧死死咬着牙稳住心神，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地写下每一道题的答案，不敢有一丝马虎。
考完试返程的路，风雪依旧，她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一步步挪回大山深处的知青点，心里满是忐忑与茫然。
而等待成绩的那大半个月，才是真正磨人心性的极致煎熬。
她依旧每日按时下地干活，不敢耽误一分工分，表面平静如常，任由旁人议论调侃，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白天强撑着精气神应付农活与人言，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无数个深夜，她反复回想考试时的每一道题，纠结自己有没有写错、有没有漏答，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她最怕的，不是自己不够努力，而是拼尽了所有力气，熬过了无数苦难，最后却是一场空。
她怕自己辜负无数个熬夜苦读的深夜，怕辜负自己踏雪赴考的执着，更怕最后落得被所有人嘲讽的下场。
那段日子，她茶饭不思、心神不宁，短短半个月瘦了整整六斤，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孱弱，脸颊凹陷，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
有时候睡得昏沉，会猛地从梦里惊醒，心口砰砰狂跳，一身冷汗浸透破旧的粗布睡衣，缓好久才能平复慌乱的情绪。
她无数次在心底自问，万一落榜了怎么办？万一这辈子，真的永远困在这座大山里了怎么办？
如今回头再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让她再重来一次，再经历一遍那种孤立无援、前途未卜的极致煎熬，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她始终想不明白，当初那个一无所有、无人撑腰的自己，到底是靠着怎样一股孤勇的毅力，硬生生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可命运终究不负有心人，那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真的考上了，真的挣脱了大山的束缚，真的拥有了改写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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