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训队据点被劫、联络员凭空消失的消息,像一股骤然卷起的黑风,带着蚀骨的寒意刮过风陵渡的每一寸土地。
营地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士兵们交头接耳的低语里藏着惊疑,连黄河水拍岸的声响都似乎添了几分焦躁。
赵干事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醒的,刺骨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
他猛地睁开眼,脖颈处传来的酸麻胀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挣扎着抬头,入目便是满屋狼藉——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手下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熟透的粽子般歪倒在地,嘴里还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间原本用来审讯、弥漫着血腥味的屋子,此刻空空荡荡,连墙角那把沾着锈迹的老虎凳都显得孤零零的。
“岂有此理!”赵干事的怒火“噌”地窜上头顶,他踉跄着起身,一把扫过桌案。青花瓷茶碗坠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开来,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如同他此刻崩裂的理智。
“查!给我往死里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额头上青筋暴起,“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还有那些劫狱的杂碎,我要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让他们碎尸万段!”
命令一下,政训队的人像脱缰的野狗般在营地和周边村镇里横冲直撞。他们踹开士兵的营房,翻箱倒柜时将铺盖扔得满地都是,搪瓷缸子被踩扁在脚下;
遇到过路的士兵便一把揪住衣领盘问,稍有迟疑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更有甚者,直接闯进百姓家里,掀翻灶台,翻乱粮囤,连鸡窝里的鸡蛋都没放过,闹得十里八乡鸡飞狗跳,哭声、骂声混在一起,惊得枝头的麻雀都不敢落下。
他们一口咬定是川军内部的人做的手脚,明里暗里的话都往李家钰身上引,眼神里的猜忌几乎要化成刀子。
可任凭他们闹得再凶,也拿不出半点实质性的证据,只能用这种蛮横无理的方式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像是一群输红了眼的赌徒,试图用撒泼耍赖挽回些什么。
“军长,这帮龟儿子实在太过分了!”老马气冲冲地闯进指挥部,脸上一道鲜红的血痕还在渗着血珠,那是被政训队员推搡时,撞在门框上划出来的。
他粗着嗓子吼道:“三营的伙房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米缸都给掀了,连弟兄们省吃俭用藏着的那点烟土,都被他们搜走揣进了自己腰包!这哪里是搜查,分明是抢劫!”
李家钰正坐在摊开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浓眉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何尝不知道赵干事是在故意找茬,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他承认,好给重庆那边递上一把捅向他的刀子。可他偏偏不能认,不仅不能认,还要硬生生扛住这口气。
“让弟兄们忍一忍。”李家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跟他们硬拼,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巴不得咱们先动手,好立刻给重庆发电报,给咱们扣上‘兵变抗命’的帽子,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可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胡闹啊!”李宗昉急得直跺脚,他指着外面,声音里满是焦虑,“再这么折腾下去,弟兄们的火气压不住不说,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士气,都要被他们搅得稀碎了!到时候别说打仗,能不能稳住阵脚都难说!”
正说着,张诚拿着一封电报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铅块。“军长,重庆来电了。”他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收到了政训队的报告,措辞严厉,质疑咱们‘治军不严’、‘私通共匪’,让您立刻提交详细的调查报告。还说……还说要派专员来‘核查’。”
“核查?”李家钰接过电报,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愤怒,“我看是来兴师问罪的吧!”他狠狠攥住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本平整的纸页被捏得皱皱巴巴,边角都被揉烂了。“赵干事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47军往死里整啊!”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篷里大步踱了几圈,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脚步变得紧张起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传我命令!”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阵地半步。政训队的人要是再敢胡来,就给我拦着!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是!”张诚和李宗昉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传达命令。
命令传下去后,政训队的搜查果然收敛了些。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队员,看到川军士兵们挺直的脊梁和眼里毫不退让的锋芒,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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