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晒谷场被临时改成了放映地,竹竿支起的白布上,武打片里的拳脚“砰砰”作响,混着发电机的轰鸣,在黑沉沉的夜里炸开一片热闹。我抱着怀里的弟弟小远,他的脸贴在我脖子上,呼吸热乎乎的,小手攥着我衣角,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白布上飞檐走壁的侠客。
“姐,他会飞。”小远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崇拜。
“是吊了威亚。”我嘴里应着,眼睛却瞟向晒谷场边缘的黑影。那是片荔枝园,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风从果园里钻出来,带着股甜腻的荔枝香,却吹得人后颈发凉。
快九点时,电影放到一半,小远打了个哈欠,往我怀里缩了缩:“姐,困。”
“咱回家。”我把他往上颠了颠,他才两岁多,腿还没晒谷场的石碾子高,走夜路得背着。
离场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往各个方向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萤火虫。我背着小远,沿着田埂往家走,脚下的泥土湿软,混着稻草的碎末,踩上去“噗嗤”响。
路过荔枝园时,风突然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拍手。荔枝的甜香浓得发腻,呛得人有点恶心。
“姐,姐。”小远突然用小手拍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咋了?”我腾出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再拐两个弯就到村口了。
“那是什么?”小远的手指向荔枝园深处,声音拔高了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村里老人说,荔枝园深处不能去,几十年前有个女人在里面上吊了,怨气重得很。我小时候不听话,我妈就拿这个吓我:“再闹就让荔枝园里的白衣服把你牵走。”
“没啥,树影子。”我加快脚步,不想跟他多提。
“不是影子。”小远不依不饶,小手更用力地指,“姐姐你看,那是什么?白的。”
他的声音太急,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我背着他,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好奇,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别指!”我压低声音,有点发慌,“小孩子别乱指东西。”
“要看!姐姐快看!”小远开始蹬腿,在我背上扭来扭去,差点把我掀翻。他的哭声快憋不住了,再闹起来,指不定会引来什么。
我咬咬牙,心里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猛地转过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荔枝园深处,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有棵老荔枝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月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在树干中间——
一个东西吊在那里。
黑头发很长,像湿漉漉的水草,垂下来盖住了脸,一直拖到胸口。身上穿的是件白上衣,洗得发旧,在风里轻轻晃,像片被吹起来的纸。下面是条墨绿色的裤子,裤脚空荡荡的,也跟着风摆。
她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正面朝着我们,可被头发盖着,啥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像个被人遗弃的布娃娃。
我的头皮“嗡”地一下炸了,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褂子。是真的!老人说的是真的!
“别指了!不准指!”我抓住小远的手,用力攥着,他的手指细得像根葱,被我捏得发白。
“姐姐……”小远被我吓住了,哭声咽了回去,只剩下抽噎,“她……她动了……”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跑。脚下的田埂坑坑洼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后背的小远吓得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头发里,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
荔枝园里的风更急了,树叶“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后面追,脚步声“沓沓”的,和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我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直到看见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看见我家土坯房的轮廓,才感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远“哇”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那晚之后,小远病了。
发低烧,不吃饭,总是盯着墙角发呆,问他看什么,就说“白衣服”。我妈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块烙铁,给他喂药,他就吐出来,小嘴里念叨着:“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我爸急得团团转,背着小远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医生查来查去,说没什么毛病,就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
药吃了没用,小远的烧还是没退。我妈偷偷找了村里的神婆,神婆颠着小脚来看了看,捏着小远的手闭着眼念叨了半天,最后叹口气:“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那东西跟着回来了。”
“是荔枝园里的?”我妈声音发颤,往门外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神婆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在小远枕头底下:“这是朱砂混了糯米,能挡挡。但那东西怨气重,怕是没那么容易走。”
她临走前瞪了我一眼:“让你别带孩子往那边去,偏不听!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几十年了,阴气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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