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墙角,不敢说话。那晚的画面总在脑子里转:白衣服,绿裤子,还有那垂下来的、盖着脸的黑头发,像一条条蛇。
小远睡着的时候,总说胡话,喊“别抓我”,小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推开什么。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蜡黄的小脸,心里又悔又怕。如果我没回头,如果我早点捂住他的眼睛,是不是就没事了?
更吓人的是,我开始在夜里看到头发。
不是小远的胎发,是很长很长的黑头发,缠在床脚,绕在门把手上,甚至有一次,我醒来发现一根头发缠在我的手指上,滑溜溜的,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更担心,只能趁他们不注意,把头发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烧。火苗舔舐头发的瞬间,会发出“滋滋”的响,像有人在小声哭。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摸着黑去院子里的茅房。路过堂屋时,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照出个长条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我的。
它很长,瘦得像根竹竿,头上飘着一团模糊的黑,像……像那垂下来的头发。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往茅房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它没动,就那么立在堂屋中间,像个纸剪的人。
上完茅房回来,影子还在。我咬着牙往房间冲,快到门口时,影子突然动了——它的“手”伸了过来,细长的,像根线,朝着我的脚脖子缠过来。
我“啊”地一声跳起来,冲进房间“哐当”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门外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它就在外面,就在门板的另一边,静静地站着。
小远的病拖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像个小老头。我妈整日以泪洗面,我爸唉声叹气,烟抽得更凶了。
神婆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把桃木梳,说是要给小远“梳惊”。她拿着梳子在小远头顶梳了三下,梳子齿上突然缠上几根黑头发,细得像蛛丝,却韧得扯不断。
“她不肯走。”神婆的脸色很难看,把梳子扔在地上用脚碾,“这是跟你们家杠上了。”
“那咋办啊?”我妈抓住神婆的手,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神婆看了我一眼,“让你家丫头去跟她说,别缠着孩子了。”
“不行!”我爸立刻反对,“她一个小姑娘家,去那地方干啥?要去我去!”
“你去没用。”神婆摇摇头,“那东西是她俩看见的,得她去才管用。带上点纸钱,在树下烧了,多说点好话。”
我吓得脸都白了:“我不去!那里有……有她!”
“不去小远咋办?”我妈红着眼睛看我,“你是姐姐,你不救他谁救他?”
我看着床上昏睡的小远,他的小手还在轻轻抽搐,嘴里哼唧着“白衣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傍晚,我爸给我准备了个布包,里面装着纸钱和三根香。他把我送到荔枝园路口,蹲下来看着我:“别往里走太深,烧了纸就赶紧回来,爸在这等你。”
他的手在抖,眼里全是担心,可还是把布包塞给了我:“别怕,爸在。”
夕阳把荔枝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张巨大的网。我攥着布包,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跟我说话。
空气里全是荔枝熟透的甜香,浓得发腻,甚至有点腥气。树枝上挂着没摘的荔枝,红得像血珠子,风一吹,“啪嗒”掉下来一个,砸在地上,裂开的果肉像张开的嘴。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个人站在那里。我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路,直到看见那棵老荔枝树。
它比我那晚看到的更粗,树皮裂开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中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也许……也许那晚真的是我看错了。
可当我拿出纸钱,想找个地方点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树后面——
有团白影缩在那里。
我猛地转过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她。
还是那件白上衣,墨绿色裤子,头发垂下来盖住脸。她没吊在树上,而是蹲在树根旁,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地上落了一地荔枝,都烂了,流出暗红色的汁水,像一滩滩血。
我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可想起小远那张蜡黄的脸,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我……我弟弟病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牙齿在打架,“你别缠着他了……我给你烧纸……你要啥我都给你……”
她没动,还是蹲在那里哭,哭声很轻,像蚊子哼哼,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机,点燃纸钱。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周围的树影晃动,像在跳舞。纸钱烧得很快,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吹得飘起来,有的粘在我的裤脚上,有的……飘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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