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弟兄把枪从广州护到京城,殿下记着他们的功劳,也记着他们的伤。”
常守义低下头,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营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替末将谢殿下恩典。”
年轻人点了点头。“话一定带到。”
常守义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比方才轻了些,肩膀也比方才松了些。
*
后衙临时腾出了一间屋子。
大夫姓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指节分明,不见老态。
他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人了,专治跌打损伤,刀伤、箭伤、摔伤、骨折、脱臼,样样拿手,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寻常人请他出诊,提前三天递帖子还得看他有没有空。
今日一早被一顶小轿接来火器局,轿夫抬得稳,轿帘遮得严,一路上没让人看清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只被告知——有几位办差的弟兄受了些伤,辛苦您走一趟。
他没多问,干了大半辈子太医,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可他心里有数——能劳动太医院的人亲自出诊,这几位弟兄办的差事不一般。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路左腿拖着,鞋底磨出一道斜斜的印子。
林大夫让他脱下靴子,卷起裤腿。
小腿迎面骨上一道长长的伤疤,结痂还没掉完。
一看就是硬物磕碰后没及时清理,泥灰混着血痂糊在伤口上,自己随便扯了块布条缠了,缠得太紧勒得脚踝都肿了一圈。
人是真汉子,可这伤处置得真糙。
林大夫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剪开旧布条,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动作利落,从清洗到上药一气呵成。
“三天换一次药。换之前用淡盐水洗净,伤口不许沾生水。”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年轻人,“拿这个去抓药。内服,一日两次,饭后喝。忌口,辛辣发物不许吃。”
年轻人接过方子,道了谢,站起来要走。
“等等。”林大夫叫住他,“你这腿,伤了多久了?”
年轻人想了想。“十来天。”
“当时怎么没看?”
年轻人挠挠头,嘿嘿一笑。“不觉得疼。赶路要紧。”
林大夫望着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开了一盒膏药,揭开,贴在年轻人膝盖上,用手掌捂了一会儿,让药性渗进去。
“这个膏药,晚上贴,早上揭。揭下来看看,颜色深的地方就是寒湿重。贴到颜色淡了为止。”
年轻人应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硬得像铁皮。
林大夫拆开布条时,那汉子咬着牙一声没吭,可他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
“怎么伤的?”
“搬箱子。木箱上的铁箍松了,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林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口子再深一分,你这只手就废了。”
汉子不说话了。
“这伤几天了?”
“五六天。”
“当时怎么不来找?”
“没空。”
林大夫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用药水把伤口周围洗净,敷上一层止血生肌的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力道不轻不重。
每缠一圈,那汉子的肩膀就绷紧一分,可他始终一声不吭。
包好了,林大夫又往最外层的布条上淋了一层药水固定。
“七天后来换药。这七天,右手不许用力。吃饭用左手,喝水用左手,连解手都用左手。记住了?”
那汉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林大夫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伤——打仗的、押镖的、修堤的、挖河的。
都是硬汉子,也都是不要命的。
可命只有一条。
伤一寸,少一寸;
病一年,老一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出去。
有伤了肩膀的,有伤了腰的,有伤了脚踝的,有伤了手腕的。
有的是这趟差事伤的,有的是以前的老伤,一直没治好,这次又犯了。
林大夫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治,该敷药的敷药,该扎针的扎针,该开方子的开方子。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拿着药方,每个人走的时候都道了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副手。
他没有外伤,可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坐下来时撑着桌沿,手微微发抖。
林大夫让他伸出舌头,舌苔厚腻,边缘有齿痕。又给他把了脉,脉象细弱。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副手想了想。“从广州出发到现在。”
“十几天的路,你们一天吃几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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