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多媒体设备,投影屏上出现洞庭湖的晨雾照片:“想象一下,三千年前的某个清晨,巫师们穿着绮绣衣裳,佩戴着玉饰,在洞庭湖畔起舞吟唱。他们相信,歌声可以上达天听,可以请来神灵——”
话音未落,室外忽然传来古琴声。
众人皆是一愣。李沛然看向窗外,见院中那几位白发老先生不知何时摆开了阵势:一人抚琴,一人吹埙,还有两人手持楚式漆器羽旄,随着乐声缓缓起舞。虽动作简单,却自有一股古朴苍茫的气韵。
“这是……”李沛然快步走出敞轩。
抚琴的老者抬头,眼中闪着光:“许先生,我们是省楚文化研究会的。听了您刚才那番话,忍不住想还原一下《九歌》可能的演奏场景。冒昧了。”
“不,太好了!”李沛然由衷道,“请继续。孩子们——”他转身对跟出来的学生们说,“仔细听,仔细看。这就是活着的传统。”
琴声再起。这次是《湘君》的旋律——老者显然做过研究,用的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楚调”,音阶与寻常古琴曲不同,多了几分幽渺与激越。吹埙的老先生闭目凝神,埙声呜咽如洞庭夜波。持羽旄的两位随着节奏舞动,动作明显参考了马王堆帛画上的巫舞姿态。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在院中旁听的家长们,有几个不自觉地跟着轻轻哼唱起来——那是烙印在基因里的调子吗?还是儿时听过的某种民歌残响?李沛然分辨不出,但他看到,那些成年人的眼中,有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室内,孩子们都趴在窗边观看。楚辞小姑娘忽然说:“李老师,我能试着唱一句吗?”
“你想唱哪句?”
“《少司命》里的‘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李沛然点头。老者琴声一转,为她伴奏。
小女孩清亮的童声在古阁院落里升起: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
她不懂复杂的声乐技巧,只是凭着直觉,将每个字拉得很长,在关键处微微颤抖,竟天然有了楚地民歌的韵味。琴声追随着她的节奏,埙声在句尾萦绕不散。那一刻,三千年的时光仿佛被压缩在这个庭院里,古今的吟唱重叠在了一起。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有家长抹着眼角,有记者疯狂按快门。许湘云站在许沛然身边,轻声道:“沛然,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对不对?”
李沛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发光的小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按时间线算是不久前——在唐代的黄鹤楼上,李白醉后击节而歌的样子。诗仙当时唱的是什么?是“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原来那股狂放不羁、上天入地的精神气脉,真的可以穿越时空,在这个寻常的周六上午,在一群孩子的吟唱中复活。
课程进入实践环节。
小龄组学写简单的楚辞体句子。许湘云教他们用“兮”字:“这个字是楚辞的灵魂,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们试试看,描述今天来上课的心情。”
孩子们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虎头虎脑的男孩第一个举手:“晨起兮赶路,听课兮开心!”
满堂欢笑。许湘云鼓励道:“很好,抓住了动作和心情。谁再来?”
楚辞小姑娘站起来,一字一句道:“登晴川兮望大江,遇良师兮心飞扬。”
李沛然惊讶地看向她。七岁孩童,能自觉运用“登高望远”的意象,还能押上韵脚,这已不只是天赋,更像是某种文化的本能。
“你以前写过?”
“没有。”小姑娘摇头,“但是我看《楚辞》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句子在脑子里响。有时候做梦,会梦见穿着古装的人在江边唱歌。”
李沛然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怀中贴身藏着的那个物件——从唐代带回来的玉珏,这几日偶尔会微微发热,尤其是在靠近有灵气的孩子时。此刻,那玉珏竟又传来熟悉的暖意。
大龄组的任务更难些:用现代汉语改写《山鬼》片段,保留原有意境。一个瘦高的男孩写了这样一段:
“她骑着赤豹,跟着文狸,辛夷车啊桂花旗。
石泉边饮马,松柏下等你,你说来却终究没有来。
雷声隆隆雨冥冥,猿猴夜啼风飒飒。
思念你啊徒然忧愁,青春凋谢怎能回头?”
李沛然将这段文字投影出来。“大家看,这就是成功的改写。他保留了山鬼骑豹狸、以香木为车的奇幻意象,保留了风雨猿啼的环境渲染,保留了痴情等待的情感内核,只是语言换成了我们更习惯的现代诗形式。”他看向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江夏。”男孩有些腼腆,“我家就住在江夏区。”
“好名字。”李沛然赞道,“江夏是古地名,武汉这片土地在汉代就叫江夏郡。你的改写里,我看到了古今的对话。”
课堂气氛越来越热烈。有孩子问楚辞和唐诗的区别,李沛然便用李白举例:“李白就是深受楚辞影响的诗人。他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那种上天入地的想象,就是楚辞血脉。而杜甫更接近《诗经》传统,沉郁顿挫,关心现实。”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最好的诗人,往往能融合二者。就像我们荆楚文化,既有浪漫飞扬的一面,也有坚韧务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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