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行舟,一路顺风顺水。
过了徐州,便是商丘地界,就算不上两淮了,水面上的晨雾愈发淡薄,两岸的田垄阡陌渐渐清晰,偶有炊烟袅袅升起,伴着几声鸡鸣犬吠,竟透着几分太平盛世的假象。武玄立在船头,藏青色的长衫被风拂得猎猎作响,东坡巾的系带缠在腕间,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码头——那是商丘城外最大的漕运渡口,此刻正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胄鲜明的兵士往来巡视,刀枪剑戟的寒光在日光下闪闪烁烁。
“都督,商丘到了。”张子元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惯常的笑意敛去了大半,他指着码头入口处立着的那块石碑,“瞧见没?那碑上刻着‘归德渡’三个大字,是当年苏轼任徐州知州时题写的。如今守着这渡口的,便是商丘守将张俊麾下的精锐。”
武玄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坠。那玉坠是范正鸿亲手赠予的,触手温润,却熨不平他心头的褶皱。来之前,陛下曾亲笔写了一封密信给他,信中寥寥数语提及张俊:“此人骁勇善战,治军严整,宋室年轻一代诸将中,能与你这个甲斐之虎一较高下者,也不过三五人,张俊算半个。”
半个。
这两个字在武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呼吸都添了几分滞涩。如果说他服谁,当今天子算一个,其他人哪怕是自己顶头的顶头上司王进他也不觉得在统兵之上比自己要厉害。这也是他感激这次奇袭的主要原因,此番白衣渡江,奇袭汴梁,他要的就是一个“快”字,兵贵神速,只要能悄无声息地绕过商丘,直抵汴水渡口,大事便成了一半。
可归德渡的守军,显然比沿途任何一处都要严密。
武玄眯起眼,目光掠过码头两侧的望楼,望楼上的弓箭手正弓拉满月,警惕地扫视着河面,码头入口处,数十名手持长枪的兵士列成两队,对每一艘靠岸的船只都要细细盘查,连船底的暗格都不曾放过。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码头东侧的空地上,竟扎着一座简易的辕门,辕门上方飘扬着一面绣着“张”字的大旗,旗幡之下,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身披明光铠,腰悬佩剑,正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望着河面。
“那便是张俊?”武玄低声问道。
张子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正是。此人早年在西北从军,跟着种师道打过西夏,后来又南下剿匪,战功赫赫,如今官拜商丘都统制,手握三千精兵,号称3万,听说此人治军极严,麾下兵士皆是百战精锐,寻常的盘查,怕是糊弄不过去。”
武玄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能清晰看到,那些守卒盘查时,连船篷的缝隙都要用长矛捅上一捅,货箱更是要开箱查验,半点情面不留。先前在两淮境内,靠着曹荣的照拂和鸿盈坊的银钱开路,一路畅通无阻,可到了这归德渡,曹荣的手伸不过来,寻常的打点怕是根本入不了张俊的眼。
“都督,要不咱们绕路?”身后一名亲兵低声提议,“淮水支流众多,从南边的涡水绕行,虽多走两日路程,却能避开这归德渡的守军。”
“绕不得。”武玄断然否决,声音冷冽,“涡水浅窄,大船难行,且多暗礁险滩,一旦搁浅,延误了时日,汴梁那边有了防备,咱们这一万二千弟兄,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身为甲斐之虎,最擅的便是闪电突袭,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若是绕路,不仅会打乱全盘计划,更会让将士们的士气受挫。此去汴梁,本就是一场豪赌,赌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容不得半点拖沓。
张子元沉吟片刻,忽然凑近武玄耳畔,压低声音道:“都督,陛下信中说此人算半个能与你匹敌的,可鸿盈坊的消息里,却提过此人有个毛病——贪财。早年剿匪时,便曾私吞贼寇的赃银,后来靠着贿赂上官,才将此事压下。咱们不如……”
他说着,做了个捻钱的手势。
范正鸿对张俊的认知,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在西北军帐中沉默寡言的年轻校尉,停留在史书里那个日后会位列中兴四将,却又因贪墨权欲晚节不保的名将雏形。他不知道,此时的张俊,正值血气方刚的壮年,虽爱财,却还揣着几分家国大义,还没被后来的权势富贵磨平了脊梁。这一点,武玄不知道,张子元不知道,满船的幽州精锐,都不知道。他们只当这是个可以用金银撬开的缺口,却不知这缺口之后,藏着的是张俊的瓮中捉鳖之计。
“贪财?”武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也好,只要他爱财,此事便有了转圜的余地。张子元,你去预备一份厚礼,琉璃盏、西域香料、黄金白银,拣最贵重的拿,就说鸿盈坊的商队,要借道归德渡,前往汴梁采办货物。”
“是。”张子元领命,转身便去了后舱。
不多时,一艘小船从大船旁缓缓驶出,船头立着的正是张子元,他身着锦缎长袍,头戴员外巾,一副富商模样,身后跟着两个挑着礼盒的伙计,缓缓朝着码头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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