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皇城檐角正中时，朱雀门前的欢腾尚未散尽，百官三三两两聚着议论封爵，或是约着相熟同僚往酒楼去贺喜，丹墀上只余下几片被风卷落的梅花，沾着晨光微微发亮。
丘岳刚送走一拨道贺的武将，正抬手拭着额角薄汗，眼角余光瞥见马灵正将六张锦布仔细叠起，收入紫檀托盘，当即迈步上前，沉声道：“马统领留步。”
马灵闻声回身，玄色披风扫过青石地面，带出一缕微凉的风，他眉眼间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多了几分暗卫统领的警觉：“丘统领何事？”
“陛下在紫宸殿候着你呢。”丘岳压低了声音，往宫门方向偏了偏头，“说是有要事相商，让你即刻过去，旁人都屏退了。”
马灵心中一动，封爵大典刚定，陛下便急召自己，定然不是寻常事。他点了点头，将托盘递与身旁随行的黑冰台属官徐三，沉声道：“将锦布送往史馆存档，好生保管，不得有误。”属官躬身应诺，捧着托盘快步离去。
马灵整了整衣襟，随丘岳往紫宸殿行去。宫道两侧的御林军肃立如松，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越往内廷走，周遭越是静谧，连风拂过宫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紫宸殿内，范正鸿正背着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虬劲的古松，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听见脚步声，他未曾回头，只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吧，丘岳守在殿门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丘岳躬身领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马灵走上前，拱手行礼：“陛下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范正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了昨日夜议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意决绝的神色。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方镇纸，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沉声道：“马灵，你随朕多年，知晓朕心中所思所想。如今燕云、草原、西域、高丽、东瀛尽入囊中，南边赵构不过是苟延残喘，天下大势已定，是时候做一件朕想做了许久的事了。”
马灵心中一凛，垂首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彻底改革田制，打土豪，分田地。”范正鸿一字一顿道，声音不大，却似惊雷般在殿内炸响，“往日里，朕只踞北边，辽国金国西辽蒙古都是游牧民族四家对于土地的掌控并没有那么的强，所以朕可以轻松地改革田制，但自从南下之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碍于颜面，朕不得不有所顾忌。可如今，朕已是天下之主，那些盘踞在各地的门阀、豪强，占着万顷良田，却让百姓无立锥之地，这样的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马灵瞳孔微微一缩。他执掌黑冰台，对天下田亩之事了如指掌。江南的世家，中原的门阀，皆是几代十几代传承，良田千顷，奴仆成群，而那些佃户百姓，却只能靠着租种地主的田地过活，丰年尚且能饱腹，灾年便只能流离失所。这田制之弊，早已是沉疴宿疾。
“陛下英明。”马灵沉声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那些世家大族定然不会束手就擒，怕是会生出诸多事端。”
“朕要的就是他们不敢生事。”范正鸿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将手中的镇纸重重拍在御案上，“朕意已决，此番改革，不赏田地予功臣，便是要昭示天下，朕此举只为均田，不为私心。有功者，朕赏金银、赐爵位、授官职，唯独不赏田，便是要断了世家兼并土地的念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召你来，是有两件事要你去办。”
马灵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范正鸿：“臣听候陛下差遣。”
“第一件事。”范正鸿道，“你去一趟呼延灼府上，替朕给他透个底。呼延灼出身的呼家，祖上呼延赞便是开国功臣，家中良田不少。朕知道，此番改革，像他这样的家族出身者，定然会心存疑虑。你告诉他，朕不是要夺他家的田地，而是要以市价收购。愿意交的，朕不差他分毫银两；若是有人不识时务，执意不肯——”
范正鸿抬手，食指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眼神冰冷刺骨：“那就莫怪朕不讲情面了。”
马灵心中一震，躬身道：“臣明白。臣定会将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呼延将军。”
“不止呼延灼。”范正鸿补充道，“像杨怀玉、王禀这些出身世家的将领，你都找机会提点一二。朕要让他们知道，朕此举是为天下苍生，并非针对某一家某一族，识时务者，方能保全自身。”
“臣遵命。”
“第二件事。”范正鸿从御案下取出一封密信，递到马灵手中，“你亲自去一趟两淮，找到朕的族叔，让他在朝堂之上，率先提出要将自家的田地尽数交出，交由朝廷统一调配。”
马灵接过密信，入手微凉，他不解道：“陛下，为何要让范大人先提出来？”
“朕乃天子，若朕率先提出要收世家田地，定会被人诟病是为了皇权，猜忌朕有私心。”范正鸿道，“范家自祖父重掌宰辅之权，也是当今天下1等1的豪族，他率先交出田地，便能向天下人表明，朕的宗族都以身作则，此番均田，乃是大公无私之举，只为让天下百姓都有田可种，有饭可吃。”
他看着马灵，语气郑重：“马灵，此事关乎大夏的千秋基业，只能成，不能败。你是朕最信任的人，这两件事，朕交予你，务必办妥。”
马灵握紧手中的密信，双膝跪地，朗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此番前去，定将陛下的旨意传达到位，助陛下完成均田大业！”
范正鸿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去吧，此事需得隐秘行事，切勿张扬，待时机成熟，朕便会在朝堂之上，正式颁下均田诏书。”
马灵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紫宸殿。玄色披风在他身后扬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殿门外，丘岳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马统领，陛下交代的事，可是棘手？”
马灵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大事，也是好事。丘统领，日后这大夏的天下，都会如同这燕云之地。”
说罢，他不再多言，纵身一跃，如轻烟般掠出宫墙，往黑冰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紫宸殿内，范正鸿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满是希冀。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百姓分到田地后，脸上露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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