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灵一身寻常客商的青布衣衫,缓步踏入这座古朴的宅院。院中的银杏树下,摆着一张藤椅,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范纯粹。他年近八旬,脊背却依旧挺直,手中捧着一卷《汉书,何武王嘉师月传》,目光正巧落在“均田”那一行,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听见脚步声,范纯粹缓缓抬眸,看向马灵。他虽久居乡野,却早已从黑冰台暗探的口中得知了朝廷的动向,更知晓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他放下书卷,微微颔首:“马统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的旨意,老朽已经猜到了几分。”
马灵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范大人明鉴。陛下此番召臣前来,是想请大人在朝堂之上,率先提出献出家田之事,以昭示天下,均田改革乃是大公无私之举。”
范纯粹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却又透着一股凛然正气:“统领有所不知,老朽的两位兄长,纯仁、纯礼,早已殡天。如今范氏主脉,便只剩纯仁的几个儿孙。老朽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这世间的功名利禄,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伸手抚过膝头的书卷,眼中满是追忆:“先父文正公(范仲淹)在世时,便常对我们兄弟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一生清廉,为官数十载,未曾为家族多置一亩良田。反而时常拿出俸禄,购置义田,接济族中贫苦,周济乡里百姓。”
“先父早就料到,天下平定之后,新朝定要行改革之举,而这田制,便是重中之重。”范纯粹的声音愈发沉厚,“改革宋之弊病之时便言,土地兼并乃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世家大族若是占田万顷,百姓无立锥之地,这江山,迟早会生出祸端。所以他再三叮嘱我们,范氏子孙,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可恃势兼并土地,更不可与民争利。”
说到此处,范纯粹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马灵:“陛下要行均田之策,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老朽虽老,却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瞒统领,范氏主脉如今尚有两千一百六十四亩多余的私田,外加数十顷朝廷早年赏赐的公田。这些田地,老朽早已吩咐纯仁的儿子,尽数清点造册,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全部上缴朝廷,交由官府统一调配!”
马灵心中大震,他万万没想到,范纯粹竟如此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他连忙道:“范大人高义!只是陛下说了,此番收田,并非强取豪夺,而是会以市价,如数支付银两。”
“不必!”范纯粹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这些田地,本就该归于百姓。先父置义田,是为了让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吃。如今陛下行均田之策,与先父的心意不谋而合。范氏子孙,岂能贪图这些许银两?”
他看着马灵,眼神坚定:“统领替老朽回禀陛下,就说范纯粹老迈无能,不能再为朝廷奔走效力。唯有这薄田数顷,愿献与陛下,助陛下完成均田大业。待此事一成,老朽便会带着范氏子孙,在朝堂之上,率先上书,恳请陛下推行新政。”
“至于旁人会如何议论,老朽不在乎。”范纯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豁然大度,“范氏一门,受国厚恩,世代忠良。先父的教诲,我等子孙,不敢有忘。只要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大夏江山永固,便是让范氏捐出所有家产,老朽也在所不辞!”
马灵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再次躬身,郑重道:“臣定将大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陛下。文正公一门,高风亮节,必将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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