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
战争过后。
幸存者将阵亡战士的生命种子。
一枚一枚。
埋入断枝截面。
三千年。
种子生根。
发芽。
成长。
此刻。
断枝截面之上。
十三株新木。
正以极慢、极慢、极慢的速度。
向上生长。
不是复生。
是传承。
青叶长老坐在断枝边缘。
它的背脊。
正对着那十三株新木。
它的面前。
是无垠的万族丛林。
是远方若隐若现的世界树轮廓。
是太初之地永恒流转的法则光带。
以及。
一道从古树根系攀援而上、此刻正站在它身后三丈处的身影。
它没有回头。
客人,夜已深。
林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断枝边缘。
在青叶长老身侧。
盘膝坐下。
并肩。
而非对坐。
青叶长老侧目。
它那双温润的、如古树年轮般的翠绿眼眸。
在林峰侧脸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它收回目光。
它望向远方那片被夜色浸染的万族丛林。
客人,汝欲问何?
林峰沉默。
他看着断枝截面那十三株新木。
看着它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嫩叶。
看着叶片边缘那道以三千年岁月缓慢凝聚的、与母树完全同源的翠绿辉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前辈,木灵族之道。
何以慢?
青叶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将那双苍老的、覆着树皮般纹路的手掌。
轻轻按在断枝截面。
触碰那十三株新木中最矮小、最稚嫩、叶片尚未完全舒展的一株。
此木,名迟。
三千年前,于断枝截面萌芽。
三千年后,高仅三寸。
它顿了顿。
以木灵族之寿。
此木尚在襁褓。
它看着这株名为迟的新木。
看着它在它掌心下轻轻脉动的叶脉。
看着它那以三千年岁月、仅生长三寸的根茎。
它轻声问。
客人。
汝道慢。
然此木之慢。
是慢耶?
林峰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株名为迟的新木。
看着它那三千年仅三寸、却已深深扎根于母树断枝截面的根茎。
看着它那尚未舒展、却已脉动着与母树完全同频生命辉光的嫩叶。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慢。
是深。
木灵族不以速度为荣。
不以高度为傲。
不以任何以快为尺度的标准衡量道途。
它们只需要扎根。
扎根于母树。
扎根于地脉。
扎根于这片以世界树为核、以太初生命法则为魂的万族丛林。
根深。
叶自茂。
道自远。
林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前辈,世界树。
何以成为世界树?
青叶长老看着他。
它那双温润的翠绿眼眸。
第一次。
浮现出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讶。
是追忆。
世界树,非一树之名。
乃万木之祖。
太初之地诞生之初。
第一缕生命法则凝聚。
于混沌母胎最深处。
萌芽。
萌芽者无名。
万族未立。
古神未诞。
远古神族亦未降临。
唯此萌芽。
于无尽混沌中。
扎根。
它扎根于混沌母胎。
以太初源气为养分。
以法则碎片为土壤。
以。
它顿了顿。
以亿万年孤独。
生长。
它长成一株幼苗。
幼苗长成小树。
小树长成巨木。
巨木长成世界树。
它看着林峰。
那双翠绿眼眸。
在这一刻。
前所未有地明亮。
世界树成之日。
其根系已贯穿三千星域。
其树冠已遮蔽半个太初。
其叶片脉动之时。
万木同频。
木灵族,于此诞生。
万族丛林,于此成形。
太初生命法则,于此定序。
它顿了顿。
然世界树成道之日。
亦其囚笼成之日。
它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覆着树皮般纹路的手掌。
世界树根系,贯穿三千星域。
然亦因此。
不可离。
世界树树冠,遮蔽半个太初。
然亦因此。
不可迁。
世界树叶脉同频万木。
然亦因此。
不可独。
它轻轻叹了口气。
客人。
世界树非不欲行远。
乃不能。
其根已深。
其冠已广。
其道已成。
成道者。
不可复为幼苗。
林峰沉默。
他看着断枝截面那十三株新木。
看着它们以三千年岁月、仅生长三寸的根茎。
看着它们与世界树相隔三千里、却通过母树根系同频脉动的翠绿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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