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九月二十四,晨雾裹着深秋雨前的湿冷,漫过京北府西城区的青砖街巷。天边还沉在淡墨色的朦胧里,街边的早点铺刚支起炉灶,煤炉里的火星明灭,蒸腾的热气刚飘出窗沿,就被冷风打散,混着街边梧桐落叶的潮气,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柳如烟沿着街巷缓步前行,依旧是一身洗得泛白的素布长衫,袖口依旧是那点磨淡的毛边,脚下的布鞋沾了些许巷子里的泥点,肩上挎着的布包里,除了软皮调研笔记本、碳素笔,还多了一本全国议事会出具的监察履职挂职文书,没有仪仗随行,没有公职人员引路,孤身一人朝着全国议事会监察院院区走去。
前日结束庆延村的实践课考核,她便按此前议事会的履职安排,以民选副皇帝的身份,进入监察院参与实务工作。一方面是践行朱韵澜定下的“高层公职必亲历基层实务、熟知监督流程”的规制,另一方面,也是亲身对接民生整改后续的监察督查,把校园实践中收集的基层诉求,落到监督履职的实处。
监察院院区坐落在街巷深处,没有气派的门楼,没有鎏金的牌匾,仅在青砖院墙的门楣上,嵌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全国议事会监察院”的字迹被岁月风蚀得浅淡,边角还带着雨水浸泡的霉斑。两扇实木院门半开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质纹理,门前的青石板台阶被反复踩踏得光滑,缝隙里钻着几株枯黄的狗尾草,全然没有权力机构的威严,反倒透着常年满负荷运转的疲惫与仓促。
依照大明监察院规制,全院公职人员无固定休息日、无节假日、无调休轮休,每日履职时长依案件进度而定,通宵值守、昼夜连轴均属正常履职范畴,不计额外加班酬劳,自监察院建制以来,这条规制便从未更改。平日里案件量平稳时,全员尚能挤些碎片时间小憩,遇上全域民生整改、集中督查核查的节点,便是连合眼的功夫都要掐着算,全员连轴转数月,早已是常态。
刚走近院门,便能听见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低声交代工作的话语,没有高声喧哗,却处处透着紧绷的节奏。柳如烟抬手轻轻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院内的景象远比院外更显局促——不大的庭院里,靠墙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案卷,封皮大多磨破,用粗线重新装订,几名穿着素色监察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蹲在地上整理案卷,指尖快速翻着纸张,头也不抬,裤脚沾着尘土,领口、袖口带着明显的褶皱,眼底都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不少人眼白处还带着细密的红血丝,是长期熬夜、用眼过度留下的痕迹。
楼道入口处,白炽灯从清晨亮到深夜,再从深夜亮到黎明,昏黄的光线照着墙面,墙上贴着监察履职流程、案件办理时限,纸张边角卷起,被反复标注得密密麻麻,墨迹换了一种又一种,写满了各级监察人员的标注。楼道里飘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有纸张的油墨味、冷掉的茶水味、粗粮干粮的麦香味、长时间久坐的衣物闷味,还有常年开窗通风也散不去的疲惫气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监察人员,都行色匆匆,手里抱着厚厚的案卷,要么低头快步往前走,要么站在墙边快速核对案卷信息,指尖点在纸面上,一字一句核对,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寒暄客套,整个院区都被一种常态化的紧绷与疲惫包裹,没有丝毫松懈的余地。
柳如烟顺着楼道,径直走向监察院院长江婷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楼道最内侧,房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门,屋内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进”,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带着不容拖沓的干练。
推门而入,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靠窗的办公桌被各类案卷堆满,从桌面一直摞到桌脚,只留下一小块能放下手臂的空间;桌角的搪瓷茶缸里,凉透的茶水积着浅淡的茶垢,缸沿沾着一圈干涸的水渍,茶缸旁的热水瓶,瓶身裹着一层灰尘,瓶塞半敞着,早已没了热气;旁边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剩着小半个啃过的粗粮馒头,馒头表皮发干发硬,显然是放了整整一夜,忙得忘了吃;靠墙的长椅上,胡乱搭着一件薄外套,椅面放着几本翻开的案卷,椅角还放着一个叠得整齐的薄毯,是全员熬夜值守时,临时御寒的物件,显然江婷昨夜又是在办公室通宵值守,未曾离开过半步。
江婷坐在办公桌后,一身洗得平整却旧了的监察制服,鬓角掺着几根格外扎眼的白发,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更深,指尖因为长期翻案卷、握笔,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指关节微微泛红,指腹还沾着不易清洗的油墨痕迹。她正埋着头,笔尖在案卷上快速标注,眉头微微蹙着,肩头微微垮着,脖颈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许久才抬手按揉一下后颈,动作幅度很小,快到极致,生怕耽误手里的工作,耽误案件办理的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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