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很快找到接种点。
一座宽敞的院子,四面围墙,院门敞开,门口竖着一根竹竿,顶上挂了面白布旗,上头写着四个大字——“牛痘接种”。
排队的人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的居多,一个大人领着三四个小孩的比比皆是。队伍从院门口排出来,拐了个弯,贴着墙根往南延了十几步。
道衍走到队尾,站住了。
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僧袍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去了。倒是妇人怀里的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瘦和尚的三角眼有趣。
道衍冲孩子笑了一下。
孩子立刻把脸埋进他娘怀里。
……大概不是觉得有趣,是被吓着了。
道衍没在意,目光已经被院子里的场景吸引过去了。
整个院子被分成三块区域。
最前面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面前摊着一沓厚纸。每个来接种的人先到这张桌子前报姓名、年龄、籍贯,桌后的人拿笔登记,写完撕下一张小纸条递给对方——上面有编号。
中间是接种区。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各放着一张矮桌一把椅子。穿白布罩衣的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套道衍没见过的器具——不像药铺的家伙什,也不像道观的法器。
道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矮桌上放着几个小瓷罐,罐口封着布。还有一块白布垫在桌面上,白布上铺着一层薄棉,棉上整整齐齐摆了很多竹签。
每接种一个人,白布罩衣的“医士”先用一块浸过水的布擦手,再擦接种者的胳膊,然后打开瓷罐,用竹签蘸了里头的东西,在胳膊上浅浅刺几下。前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面是休息区。接种完的人在那儿坐一会儿,有人给倒水喝,等着看看有没有不舒服。
道衍把整套流程从头看到尾。
干净,快,有序。
苏州那边有个义诊的善堂,道衍去过几次。乱得跟赶集似的,大夫被病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药童满头大汗地抓药,药方子飞得到处都是。
眼前这个接种点,每一步都有章法,谁该站哪儿,谁该干什么,排得清清楚楚。
道衍琢磨了一下。
能把一件事拆成这么多步骤,每个步骤分配到不同的人手里,让整件事像水磨一样转起来——这不像医术,更像兵法。
队伍慢慢往前挪。
道衍往旁边侧了侧身,看见了墙上的告示栏。
木板钉在墙上,上面贴了几张大纸,字写得不小,隔好几步远都看得清。
第一张告示的标题是——“为何种牛痘就能防天花?”
告示上的字全是大白话,没有一个生僻字,连稍微文绉绉的词都没用。显然是写给不怎么识字的老百姓看的。
“得过一次天花的人,一辈子不会再得。这是老话了,很多人都知道。”
“为啥不会再得?因为你的身体在第一次得天花的时候,学会了怎么打天花。等天花第二次来,你的身体一看——嗐,老熟人了,直接打跑。”
“但天花太猛。第一次得,十个里头要死三四个。靠得一次天花来换一辈子不得,代价太大了。”
“牛身上的痘跟人的天花是亲戚。一家子的,长得像,但牛痘比天花弱得多。种了牛痘,你的身体以为自己得过天花了,学会了怎么打。等真的天花来了,一样打跑。”
“人没事,牛也没事。两全其美。”
道衍很快看完。
“亲戚”这个比方粗糙。但越琢磨越觉得准。
他在苏州读过医书,知道“以毒攻毒”的说法。但医书里说的含含糊糊,像在猜。这张告示不一样。
这张告示的口气不是在猜——是在陈述。
道衍的目光移到第二张告示上。
标题:“为何要勤洗手、喝烧过的水?”
前半段他以为是寻常养生之道。洗手,喝热水,老生常谈,哪个大夫都会说。
往下读了两行,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人得病,大多不是因为体虚受邪,是因为身体里跑进了脏东西。这些脏东西叫‘细菌’,是一种极小极小的虫子,肉眼完全看不见。”
道衍的脚步停了。
“有多小?一粒米上面能趴几万只。你看不到它们,但它们就在你手上、水里、饭里、空气里。”
“朝廷造出了一种宝物,叫‘识微照妖镜’。透过这面镜子看一滴脏水,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这种小虫子在游来游去。”
“洗手,是把手上的细菌冲掉。烧水,是把水里的细菌烫死。细菌怕热。水烧开了,里面的细菌就死了。喝烧过的水,就是喝没有虫子的水。”
“还有一种更小的东西,叫‘病毒’。病毒比细菌还小,连识微照妖镜都照不出来。天花就是病毒引起的。”
道衍站在那里,一直没动。
排队的人群向前走了几步,他没反应。
道衍读过《黄帝内经》,读过《伤寒论》,读过《千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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