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郑成功出发前领到的军令写得很窄:可核船与仓,可换取泊水和修帆,不得以宗氏献册代替旧案追责,也不得自行许诺家名永久安全。随行老将监督水师边界,军纪官保管军令副本;涉及封港、扣人或增泊军船,三人都须在记录上落名。
仓门只开了一人宽。
宗氏家臣站在门内,两手托着三只漆匣。左边是船册,中间是补给册,右边那只装着对朝鲜贸易的往来账。匣盖都擦得发亮,锁眼却有新旧两圈划痕。
郑成功没有去接。
“先放门槛上。”
家臣的手僵了僵:“家主已尽示诚意。”
“诚意怕潮,账不怕。”
三只匣子被放下。随军书吏当着宗氏、朝鲜译员和港口商人的面,各取一册,先抄封皮、页数和线结,再把副本封进另一只空箱。三方都在封条边落押,谁若换页,先要撕开自己的名字。
宗氏派来的老奉行低声道:“册已交,可否照约保宗家名号?”
郑成功抬眼看他:“今日只约册怎么查,船怎么停,水怎么取。你们从前做过什么,要一件件算。”
老奉行脸上的恭顺淡了半分。
港外,朝鲜水师带来的留底也被搬上岸。几份旧国书摊在长案上,对马抄本写“通好”,朝鲜所存写“复交”,幕府收件又多了一句颂词。印纹都能对上,措辞却各向收件人好听一些。
一名宗氏书记辩道:“旧年往来,翻译润色常有。不能因一字差异,便说今日三册皆假。”
朝鲜译员冷冷看他:“所以才把三份摆在一起。旧账提醒我们查传递链,不替你定今日的罪。”
郑成功让人把争议词圈起,没有扣那名书记。若凭旧案把所有文书判伪,宗氏只需闭上嘴,真正的船路便再没人解释。
第一处对不上的是一艘名叫“海鹤”的商船。
船册末页写它两年前已从倭寇名册除名,改作运盐。补给册却在上月仍给“旧海鹤”支过火绳与铅子;朝鲜贸易册上,同一日又有一艘“白鹭”装豆返航,船主姓氏、舵工人数竟与海鹤完全相同。
老奉行道:“船换过名,旧名记账只是库吏偷懒。”
“船在哪里?”
“北湾修缮。”
郑成功当即点了三条小艇。宗氏家臣请求先派人通报,被拒绝后脸色彻底沉下去。
北湾泥滩上果然停着一艘旧船。船首新漆了白鹭,剥开一层,下面露出半个鹤翅。舱里没有火炮,却在盐袋底压着两捆未开封的火绳。船主跪在泥里,说火绳是给岛上守仓人防海盗,补给册沿用旧名,是因欠账还挂在原船籍下。
朝鲜军官要封船拿人。
郑成功却叫人检查火绳长度、铅子口径和近三次航程。铅子与船上鸟铳不合,火绳数量又超过守仓所需,船主的解释只站住一半。
“船先扣,人不入牢。”郑成功说,“把能为你作证的经手人叫来。明日潮起前说不清,船再封。”
船主连连叩头,转身时却向宗氏书记投去一眼。
那一眼被朝鲜译员看见了。
第二艘船载木料,账物相合;第三艘船名列商籍,夹板内却藏着六杆生锈的旧枪。商人承认是替一个落魄武士转卖,不认属于军需。枪上没有藩库烙记,库吏也查不到领用,只能暂列私货,不可一句“藏枪”就并成幕府武装。
两座仓的差别更大。
一号仓里是米、豆和缆绳,每包都有船名与日期。二号仓将朝鲜纸、药材、箭竹混放,墙角还有三只没有经手签押的空火药桶。老奉行说是多年前留下,朝鲜商人却认出桶箍刚换过。
书吏没有追问谁忠谁奸,只把货物分成民货、待核物与明确军需。民货照常搬运,待核物原地贴封,军需另仓看守。港口因而只慢了两个时辰,没有被一纸封禁拖死。
到了午后,北湾船主带来一名断指绳匠。绳匠证明火绳由岛上仓丁订购,数量多是因为去年一批受潮报废;他还拿出欠款木牌,牌上确有旧船名。
可当书吏问到那批铅子,绳匠摇了头。
铅子是另一名经手人添进补给单的。那人昨夜已搭渔舟离港。
老奉行终于承认,岛内仍有人借换名船替海上旧伙计送货。他要求用交出经手人的家宅位置,换取海鹤立即放行。
“船可以运盐,先换一名由三方共同点出的舵工。”郑成功道,“货每次过港都核。经手人的家眷不扣,宅中账纸可以封。你交的是线索,不是赦书。”
这条件使船主保住生计,也斩断了宗氏对船上人员的独占。
真正的冲突出在贸易册。
朝鲜译员翻到一页转运记录,指出日占朝鲜时期遗留的一批铜器、稻种和俘口赎金全被写成“旧项已清”。釜山留底上却还有三笔未结,收件人都与岛内两家大商号有关。
宗氏书记汗从鬓角滑下来:“年代久远,原册毁于火。”
“刚才你说三册俱全。”
“俱全的是现行册。”
朝鲜军官按住刀柄:“那便是有意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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