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那张锡兰图原本只涂了两种颜色。
沿海凡有葡萄牙旗号的地方一律染红,内陆山地都抹成青色,旁边写着“山国”。卢象升看了片刻,拿湿布把两片颜色擦得斑驳。
“谁说红色处处都有兵?”
绘图吏答:“据港口旧图。”
“谁又说青色都听一个人的?”
绘图吏答不上来。
卢象升让通译、海商和本地向导分坐三边。图上重新落笔:葡军实际驻守的港与寨画实圈,只有收税声称的地方画虚圈;山地商队能走的路用细线,地方首领能调人的区域则由向导逐一口述。荷兰船曾出现的水面另点黑记,不把一次靠岸画成长期占领。
半个时辰后,原先整整齐齐的两色图变成了相互咬合的碎片。
山地王子维耶罗踏进帐中时,目光先落在那张图上。他的家族把守两条山路,披肩还沾着雨,随从只带短刀,没有人行臣礼。
“你们愿意承认山路不属于葡人?”他问。
卢象升道:“图上只写谁能走、谁能收、谁真有兵。你若说山路都属于你,也要拿人和路来证。”
维耶罗笑了一声:“至少比把整座岛都画进你们旗里好。”
他愿意给两名向导,帮助大夏军绕开葡军哨所,还答应山民向伤兵卖粮。作为交换,他要求大夏逐走沿海葡军,承认其家族在山口的权利,并保证军队不得擅入内陆村寨。
谈到人口、地租和肉桂收入册,他把茶碗推开了。
“那是山里的骨头。”
军中参将道:“不知户数,不知粮数,如何约定补给?你今日说有一百担,明日只给十担,我们向谁问责?”
“你们若拿到户数,明日就能按户征人。”
“不交册,怎么证明你能约束向导?”
维耶罗起身要走:“我来求援,不来给自己套索。”
帐外刀鞘一响。两名军官已经堵住出口,主张先扣下王子,逼山地交册。维耶罗的随从同时握刀,通译吓得贴到柱边。
卢象升把手里的笔掷在图上。
“让路。”
参将急道:“人一回山,今晚便能换葡人进港!”
“扣住他,山里每条岔路今晚都能变成伏兵。”
军官退开半步。维耶罗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那支掉在图上的笔。
“你真不进山?”
“没有向导、没有补给线、没有伤员退路,我不拿兵去喂山沟。”卢象升说,“港口补水处、伤员通道和两座货栈由我们控制。你若肯谈这些,就坐下;你若不肯,门在那里。”
不进山意味着放弃一次追击机会。斥候刚报一小队葡军沿山口退走,若立即追,或许能夺一座前哨。可雨后的石径只容两人并行,前面的人推一块石头,就能把后队堵死。卢象升把那份战报压在案角,没有用几十条命赌一张陌生地图。
那队葡军很快给出了反应。
两名大夏斥候在山口外遭火绳枪射击,一人肩部中弹,另一人拖着他退回。追兵没有越过林线,只在石坡上留下三具用旧衣扎成的假人,远望像增援已到。
参将请用炮轰石坡。炮手量过角度,说山壁会挡住大半弹道,若移炮到前方软地,至少需四十人铺木板。雨仍在下,一夜便可能把炮轮陷死。
维耶罗的随从在旁看着,忽然说坡后还有一条猎径。
“刚才为何不说?”参将喝问。
“那条路通我族人的村。”随从答,“告诉你们,谁能保证炮兵不会顺路进去?”
双方的互不信任让葡军从眼前退走。卢象升没有粉饰这次损失,只在图上标明:敌小队撤入,确数不明;我方一伤;假人三;猎径由山地方掌握。
“今日失去前哨机会,是我们没有互信的价钱。”他说,“你们若早给路,我们可能追上;我们若强扣王子,你们连这条路都不会提。先把能共同守住的地方做出来。”
肩部中弹的斥候被抬进医棚。维耶罗看见本地伤者与大夏伤兵用同一口煮水锅,才同意让猎径只供两名无甲探路人查看,不准携火器,不准在村中留宿。
探路人当晚回来,证实葡军已经撤远,也带回一只丢弃的湿火药囊。囊上没有能认主的纹记,药粒却用油纸分包,显然有人提前准备了雨季运输法。
失去的一场追击,换来一项更具体的疑问:火药从哪里进山。
维耶罗重新坐下。
双方先把最窄的三件事写进约条。港口指定水井对大夏船开放,本地人照旧取水;伤员可沿一条画明边界的道路送往临时医棚,持刀者不得入棚;两座货栈只核与补给有关的出入,不翻查居民家藏。
任何一方发现越界都可暂停一项条款,先由通译记下缘由。山地向导可以退出,大夏也可以停止提供沿海炮火掩护。
约条第一次险些毁在“伤员”二字上。
一名山地男子被抬到医棚时,腰间藏着短枪。守门兵搜出武器,认定他伪装伤者闯营;山地随从则说当地人进出林地从不离刀枪。两边各叫来十余人,水井前的队伍被挤得无法取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