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大军整肃完毕,周瑜持节挂帅,统领一万五千水陆精兵,自秣陵顺江而下,直逼会稽北境。
舟师次第驶出江口,大小战船首尾相连,铺展江面数里。
没有浮夸的蔽日旌旗,唯有甲仗肃整,千帆竞发、稳步南进。历经数年整训,江东水师早已不是昔日江畔私兵,战船制式、士卒操练、水陆配合,皆为大汉最顶尖水准。
周瑜立于帅船船头,银色甲胄之外罩了一件青白色披风,腰间挂着宝剑,目光一直落在南面的江天交界处。
大军未至,风声早已传入会稽山阴。
会稽太守府大堂,文武齐聚,气氛沉凝肃穆。
王朗身着官服,端坐案前,手中捏着传回来的军报,神色平静无波。
他治郡数年,深耕民政、安抚士族,把会稽打理得民生安稳。面对江东压境,他没有慌乱失态,只循章法召集群臣议事。
堂下诸人,或是本土士族耆老,或是郡府掾吏,皆是面色凝重。
许褚一统六郡,兵锋正盛,早已不是当初偏安一隅的弱小势力,会稽一郡独抗大势,无人心中有底。
王朗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功曹虞翻,声音平稳:“许褚大军南下,主帅周瑜,此人底细,仲翔可知?”
虞翻立身端正,直言道:“此人名周瑜,字公瑾,有江左美周郎之称,乃是许褚早年义结金兰的兄弟,也是如今许褚麾下最受器重的水军都督。”
听到“美周郎”的称呼,王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随口追问:“这周瑜年岁几何?”
“不过十八九岁。”虞翻据实作答。
此话一出,太守府大堂之内,气氛骤变。
王朗先是摇头,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带着十足的轻视与不屑:“可笑!可笑至极!”
他抚须摇头,语气极尽讥讽:“难道许褚麾下无人呼?偌大江东基业,竟让一介稚子挂帅出征,未免太过儿戏!”
堂下会稽本土文武,闻言皆是神色一僵,无人敢出声。
王朗身为北方名士,素来清高自矜,此刻听闻敌军主帅年仅十八九岁,彻底放下心中忌惮,言语间毫不掩饰鄙夷。
他不敢诋毁许褚,便将轻视落在周瑜身上。
虞翻性情刚直、素来不擅圆滑周旋,见王朗未战先骄,不绕半点弯子,直言硬怼:“府君须知,许褚割据东南、坐断扬州,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王朗的笑容僵在脸上,沉默了一瞬,无比尴尬。
他方才只顾着嘲讽周瑜年幼,全然忘了雄霸江东、割据一方的许褚,同样是年少成事。
虞翻一句话,直接戳破他的偏颇狭隘,让他当众落了颜面。
良久,王朗面色沉冷,带着恼羞成怒的傲气,硬撑场面:“哼!江东无英雄,竟让竖子成名!”
这句气话出口,彻底得罪了满堂会稽本土文武。
王朗原籍北方、寄居会稽为官,但麾下掾吏、守军将校,尽数是江东本土之人。
他一句“江东无英雄”,轻视周瑜的同时,将整个江东本土士人、子弟尽数贬低,人人心生芥蒂。
众人俯首沉默,原本心系会稽、愿随郡守拒敌的心思,瞬间淡了大半。
上位者当众轻贱本土,这般格局,如何能守得住会稽基业?
虞翻见状,亦是默然垂首,心底彻底凉透。
但身为会稽郡功曹,虞翻还是上前半步,立身端正,直言道:“周瑜,庐江周氏子弟,年少从军,此人善用奇兵,临阵多变,绝非寻常少年纨绔。许褚水军规制、舟师整训,多出自其手。”
寥寥数语,点出周瑜真正的威胁。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王朗目光落于案上浙江舆图,指尖缓缓划过蜿蜒江水。
“浙江天险,横亘会稽北境。”
王朗顿了顿,看向众人:“敌军远来疲惫,我军以逸待劳,定可一战而胜。谁敢领兵出战?”
堂中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出列,没有人抬头,甚至没有人动一下。
王朗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每个人都低着头。
场面再次陷入尴尬!
虞翻只能上前解围道:“我军兵力薄弱,且许久未经战阵,不可与许褚精锐野战争锋。唯一胜算,便是凭江固守,拒敌于北岸。”
王朗借坡下驴,接连下令,排布全线江防。
浙江沿岸所有正规渡口,尽数布设拒马、鹿角、拦江绳索,沿岸高地增筑烽火台、哨所,每十里设一烽堠,昼夜守望、传警示讯。
所有郡兵主力,全数收拢,屯驻正面主渡口,严防周瑜主力强攻。
至于上下游诸多细碎小渡口、浅滩岔口,地势狭隘,不便大军登岸,兵力有限,无法处处设防,只留少量戍卒值守,象征性警戒,不求死守,只求预警。
布置完毕,王朗环视众人,沉声道:“仲翔之策甚好,守得住这条浙江,山阴便安,会稽便存。待北方诸侯生变、江东后顾有忧,此战自有转机。”
他的想法很美好。
不求主动破敌,只求凭险固守、以拖待变。以会稽天险地利,耗到江东师老兵疲、北方战局异动,再寻生机。
满堂文武纷纷应命,各自领命奔赴防线。
唯独虞翻立于原地,未曾应声。
他垂眸看着舆图之上密密麻麻的江岸渡口,那些标注着“兵少、弱守、仅备预警”的侧翼点位,心底一片寒凉。
整条浙江绵延百里,防线漫长、漏洞百出,处处是隙。
被动防守,便意味着处处被动,一旦一点被破,全线崩盘。
王朗守的是“常理”,可周瑜用兵,会按照常理出牌么,但虞翻却未曾开口劝谏。
大势已至,非人力可挽。多说无益,徒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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