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坦荡利落，“你我今日各凭本事。你若能胜我，我便不再提降字。你若不敌，便听我一言。”
太史慈话音未落，枪已递出。
这一枪不快，枪尖甚至微微颤了一下——像在问路。
董袭没有接招，拨马侧闪，枪杆贴着腰肋滑过去。
第一枪落了空，太史慈也不追击，收枪回位。
两人重新勒正马头，隔了十余步对视一眼。
太史慈点了点头，董袭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枪才是真正的开始。
两杆长枪同时递出，枪尖在半途相撞，金铁交鸣刺得人牙酸，几点火星溅落泥地。
二马同时后撤半步。
董袭掌心一麻，枪杆传来的震荡让他指节发紧——他瞬间知道了一件事：对面这个人，臂力在自己之上。
太史慈神色不变，收枪回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第三枪，董袭先动。
枪尖一抖，避开正面直刺，直奔太史慈肋下——角度刁钻，又快又狠。
太史慈不闪不避，长枪横推。
两枪交错的瞬间，董袭只觉得自己的枪尖撞上了一面铁墙——太史慈随手一荡，就把他的枪势卸得干干净净，顺势反手劈下来，枪风压得董袭肩头甲片嗡嗡作响。
董袭侧身旋马，堪堪避过，回枪横扫太史慈马腿，一招转得极快。
太史慈提缰让过，没有立刻还手。
他接了这一轮攻防，心里已经有了底：董袭的枪快、准、变招利落，但每一枪送出去之后，回势都比前一枪慢了半拍。
他没有急着压上去，而是让董袭再出几枪——他想看看这个人的底在哪。
接下来十余合，两人枪来枪往，马蹄在泥地上踩出一圈凌乱的足迹。城头城下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没人说话，没人挪步，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轻。
二十合过后，太史慈的节奏变了。他出枪的频率陡然加快，每一枪都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贴着董袭的枪杆往破绽里钻。
董袭的防御从“从容格挡”变成了“勉强封堵”，他的马在后退——不是他主动撤的，是太史慈的每一枪都把他逼退半步。
三十合，马头侧挤在一起，互相较劲，四蹄在泥地里刨出浅坑。
董袭额角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出枪都带着一口没吐尽的浊气。
太史慈的气息依旧平稳，枪势却越来越沉，一枪接着一枪，把董袭往死角里逼。
四十合，两人同时发力。
双枪轰然对撞，金属挤压的声响震得近处士卒耳膜发胀，两匹马各自倒退数步。
董袭驻马喘息，枪杆上的红缨散了大半，虎口已经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抬头去看太史慈。
太史慈稳坐马上，气息略重，但握枪的手依旧稳当，手甲上干干净净。
五十合整，太史慈骤然收枪，勒马后撤两步。
太史慈收枪停手的时候，陈武站在李丰身后，攥着自己的左臂。
他看到太史慈把枪横搁在鞍前，动作从容不迫。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差点被打落马下，忍不住低声道：“太史将军明明能赢。”
李丰头也没回：“他已经赢了的，你没看出来而已。”
枪风骤停。董袭正举枪要接下一合，枪递到一半，对面的人已经退了。他愣住，胸口剧烈起伏，虎口渗出的血滴在泥地上：“为什么停？”
太史慈把枪横搁鞍前，气息比董袭平得多，但他刻意没有马上开口，等着自己的呼吸完全稳下来才说话：“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他顿了顿：“再打下去，无非两败俱伤。”
董袭脸色一变，知道这是太史慈给自己台阶。
此前他赢了陈武，但赢在对方年轻急躁。今日与太史慈对决，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小觑天下英雄了。
太史慈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平淡：“我来是替周都督带一句话——请你出城相见。不是来分生死。”
董袭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太史慈横在鞍前的枪——枪杆上有一道新痕，但不深。太史慈的虎口，干干净净。
他想起三天前和陈武那一战。陈武的枪虽然快，但与自己尚在伯仲之间。但眼前这个人，五十合打下来，力道没减，游刃有余。
董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太史慈如果想赢，三十合之内就能把枪顶到自己喉咙上。他没这么做，是因为——给自己留了脸面。
董袭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但握枪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脱力。
他抬头看向太史慈：“周瑜多大年纪？”
“十九。”
董袭握着枪，没说话，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十九岁的人，凭什么坐镇中军，指挥你们这些校尉？”
太史慈想了想，语气平淡：“你来跟随周都督并肩作战就明白了。”
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有人说跟随周郎作战如饮美酒，不觉自醉。我跟他领兵一次之后，也是这么觉得的。”
董袭沉默不语，转头望向身后的馀姚城。
围城数日，百姓人心惶惶、乡兵久守厌战。王朗固守山阴，自身难保，早已无暇顾及外县。继续死守，只会徒增百姓死伤、乡兵流血，毫无意义。
他矜的从来不是城池，是武人名节、豪强体面。
让他降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他张不开嘴。
良久，董袭终于松口，语气依旧强硬：“周都督治军有方、麾下将士悍勇，某佩服。然许将军起于微末，数年定鼎东南，安民护土、善待百姓。某心之所向，唯许将军一人尔。”
他认可江东、认可周瑜治军、认可太史慈勇武，却依旧只认许褚为最终明主。
董袭顿了顿：“你回去告诉周都督——城门我可以开，兵马我可以交，但董袭的刀，只认一个人。”
他把枪往地上一拄：“许将军来了，我投。别人来了，我董袭宁死不降！”
太史慈颔首应下，拨马转身，从容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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