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叹了口气，有些头痛。
对于礼仪，她是专家级的。在皇城里，失仪可是大错，要丢掉小命的。
皇亲贵胄和土财主的区别，全在平日的仪态和走这几步路。
可这是几十年养出来的，不是一两天能改的。
她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段玉衡，想了想。“算了，你随便走吧，别摔跤就行。”
段玉衡如蒙大赦，肩膀立刻塌了下来，连站都站不直了。
紫鸢皱了皱眉，“明天，接待客人的时候，你最少给我站直了。”
段玉衡觉得这比扎马步难多了。
“紫鸢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我自己都管不住，怎么能当堂主？山庄里还有那么多稳重的前辈，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我强。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紫鸢白了他一眼。“你们那一群里，哪有一个稳重的？”
她伸手指了指门外，“诸葛玲玲？她不也是堂主？”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鲁竹不在了，白虎堂还是要撑起来，哪有人天生就会的？不都是慢慢学的吗？”
段玉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紫鸢走近一步，手掌按上他的肩头。
“侯爷对你期望很高。”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辜负他。”
段玉衡脸上一苦。“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激动，应该觉得荣幸。
但他只觉得沉，沉得喘不过气来，像背上被人放了一座山。
紫鸢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知道明天都要说些什么吗？给你的文章，你记住了吗？”
段玉衡的脸色更苦了，文章？
他学识字都磕磕绊绊的，刚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侠客山庄”四个字。
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对他来说，是跨不过的高山。
紫鸢用手指戳他，“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不靠谱。”
她收回手，整了整袖子，“下午哪儿也别去，我让灵儿监督你。一定要给我记得清清楚楚，背得通通透透。明天要是出了岔子，我就扒了你的皮！”
她这一吓唬人，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段玉衡老老实实地点头。
当堂主可能不是最难的事，当堂主之前被紫鸢盯着，才是。
江灵儿端着一碗茶走了进来。
她把茶放在桌上，没有催他背书，也没有看他手里的文章，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还穿着一颗小银铃，动一下，叮铃铃地响。
很俏皮。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她说。
段玉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领口，忍不住还是解开了那道扣子，领口松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是有点儿紧。他们说把衣服绷直了才好看，可我觉得这像绑我的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江灵儿点了点头，辫梢的小银铃叮铃地响了一声。“我以前也有些衣服勒得特别紧，他们都说是为我好。可我觉得不舒服。不想穿就换下来吧，穿自己觉得舒服的。”
段玉衡叹了口气。“他们让我今天先穿着，适应适应，别在明天闹了笑话。”
他把领口整理了一下，还是没有扣上，就那么敞着。
江灵儿托着下巴望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好像不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白虎堂，侠客山庄四大堂主之一。我不懂江湖，也知道这是很厉害的位置。别人想都想不来，你却不高兴。”
段玉衡脸色一暗。他把手里的文章放在桌上。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鲁大哥……唉。”他没有往下说，但那个“唉”里装了太多东西，很久没人再提起这个名字，可没人忘了他。
“鲁大哥不在了。我怕我做不好。我不会管人，也不想管人。”
江灵儿好奇地眨了眨眼。“那他们为什么选你？”
段玉衡的眼神放空了，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上。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飘。
“也许大家都觉得，肖大哥对我有很深切的期望吧。”
江灵儿只见过肖尘一面。此刻她听段玉衡提起“肖大哥”三个字，心里忽然生出许多好奇。
“那肖大哥对你有什么样的期望？”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个秘密。
提起肖尘，段玉衡放松了下来。
他把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展开来，双手枕在脑后。
“其实我没敢说，”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暖，“我觉得吧，肖大哥对我没有任何期望。”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多也就是——别干坏事儿。”
江灵儿眨巴着大眼睛，睫毛一扇一扇的。“可我听说，逍遥侯可是把天下第一的宝剑送给了你。还一直允许你称呼他为大哥。很多人都叫他侯爷，叫将军，叫寨主，只有你叫他大哥。”
段玉衡笑了。
一种很干净的、发自心底的笑。“那是他们不敢叫。肖大哥脾气很好的，只要你不做坏事，他都不生气。”
他想起一件事，嘴咧得更开了，“我记得有一个老先生，叫他竖子——那是骂人的话。他也没生气，还给人家写了一首诗。也不知道那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也许成了他的朋友，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江灵儿更好奇了。“那他为什么把那么厉害的剑给你？人家都说，你将来会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是不是因为他看中了你的资质？”
段玉衡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剑上。
秋水剑静静地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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