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皇室是万民的表率，御史台的人最爱找事儿了。
周泰挺起腰，大手一挥，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扇走。“不能因私废公。既然免除了他们的爵位，收了俸禄，朕再私下里给他们钱，岂不是出尔反尔？”
他顿了一下。“他们不是还有些田产？天天找我来哭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无所谓。
那些皇亲想过以前那种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凭什么找他要钱？
王皇后叹了口气。“大手大脚的日子过久了，哪能立刻改变？听说有位郡王已经开始出售田产了。”
“扶不起的东西。”周泰骂了一句，不想管。
他也是奇怪——明明是为了一把椅子可以杀兄屠弟、囚父逐母的地方，怎么总有些人把血脉亲情挂在嘴边？
好像他多在乎似的。
皇亲比那些外戚和世家更加危险，为什么总觉得他这个当皇帝的，舍不得他们？
逍遥侯对我还是太好了。这句话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意外。
“让御膳房给皇叔做碗面，加个荷包蛋。”周泰想了想“他走的时候，给二十两银子。别说是朕给的，就说是——朕借的，让他写个欠条。告诉皇叔，联的用度也削减了。也没钱。”
太监弯着腰应了一声。下去传话了。
“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宫去玩。”周泰把糟心的事儿放在一边，语气轻快得像一个终于写完功课、准备出门撒欢的少年。
“真的？”王皇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亮起来了。
她转头看了看刚刚陪自己玩耍的两个小姐妹，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带两个妹妹一起去吧。”
周泰想了想。
一起去的话，就要多花不少钱——女人凑一起兴致能翻倍，花钱的速度也能翻倍。
他看了一眼两个贵妃，她们正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像两只蹲在屋檐下等食的小猫。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二十两银子不该借出去，自己还是心太软了。
说出的话收不回了，传话的太监也走远了。那二十两要是还在手里，今天的开销就能宽裕不少。
想想办法吧。
马车出了宫门，一路向西。
郊县里有一片桃林，几年下来长得密密匝匝，成了一道景致。
如今正是桃花开的时候。
御马和马车本来就是宫里有的配置，不用额外花钱。
带些点心去，从御膳房拿，也不花钱。
傍晚回来时再逛逛集市，那个时候布店和首饰店也该关门了，就算没关，天黑之前也得回去，逛不了多久。
周泰心里盘算着。
钱不能乱花，那都是老百姓交上来的税，乱花容易挨打。
他一直很清醒。
城外的桃林跟御花园里的完全不同。
御花园里的桃树，一共就那么几株，栽在假山旁边，修剪得再规矩，看多了也跟它们熟悉了。
这里就不一样了。
粉白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占满了视线，根本望不到头。
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像在下雪，落在马车的顶棚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王皇后跃下马车。
她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凤冠，只插了一支玉簪，和宫里那个端庄稳重的皇后判若两人。
她提着裙摆，跑了几步，停下，转了个圈，头发散了几缕出来，贴在脸侧，被花瓣沾了，她也顾不上拂。
仿佛年轻了许多，回到了少女的时候，在这一丛桃花之间欢笑着转了几个圈。
周泰站在马车边，脸上泛起轻松的笑容，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眯着，目光穿过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那个身影上。
也想起了年少的时候。
花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念了一句。
“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
一位贵妃跳下马车，听见了。
脚刚落地，头就转了过来。“陛下也喜欢侯爷的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是当然。”周泰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桃花深处。
“可惜侯爷总是写半句。读了就总是惦念着下半句。”那位贵妃拂了拂肩上的花瓣，声音轻轻的，带着些惋惜。“而且什么都写。悲壮的，高亢的，雅致的，粗俗的，真的是什么都写”
“那是因为他不仗之搏名。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周泰的语气很随意“写出来，也不是给我们看的。他只顾着自己高兴。”
“那可真是愁坏了不少老学究。”另一个贵妃掩着嘴笑了笑，一只手提着食盒，从马车上慢慢下来。
她们今天都换了便装，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头发也梳得简单，比在宫里的时候清爽了许多。
没带丫鬟，没带嬷嬷，只有两个远远跟着的侍卫。
自己动手铺了布，自己动手摆点心，自己动手倒茶。花瓣落在茶碗里，有人把花瓣挑出来，也不挑，连花瓣一起喝了。别有一番风味。
桃林深处有人家，炊烟从树梢上面升起来。远处有狗叫声，不是吠，是那种懒洋洋的，叫两声就停了。
天很蓝，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布，没有一丝褶皱。云很白，白得柔软。
周泰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片无边的粉白色，看着那些在花间穿梭的身影。
花开时节，总有些少男少女出来踏青。
这种事，以前不敢想，现在可以了。
那些随意驱逐他人的恶霸被惩治了，无法无天的纨绔被囚在了家里。
人们开始安心的享受这片美景。
花瓣飘落间，他恍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灰蓝色的，不是朝服，没有玉带，混在赏花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他的腰板挺得太直了，走路的步子太稳了，数十年的沉淀，不是一件便服就能遮得住的。
那人也看到了他。
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这边的马车旁，落在这个穿着寻常青衫、身边伴着三个女子的男人身上。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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