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坐在碑林中央,靠着那块刻着“恒”的金属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星渊边缘偶尔飘过的星屑,他的眼睛也浑浊了,浑浊得像那些被遗忘在虚空深处的古老信标。但他的耳朵还很好使。他能听到金属板在星渊微光中轻微的震颤声,能听到那些刻入金属深处的名字在夜风中低语,能听到星渊深处那道金蓝色光芒永恒的脉动。
途站在他身边,已经站了整整一天。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如今也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鬓角有了白霜,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当年恒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师父,望着那道光芒。
“途。”归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碑林中安眠的那些灵魂。
“弟子在。”
“你听到了吗?”
途侧耳倾听。星渊的风,金属板的震颤,光芒的脉动……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那声音从星渊极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击着什么。
“有声音。”途微微皱眉,“从裂隙方向传来的。”
归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去吧。去看看。”
途犹豫了。他看了看归,又看了看星渊深处。归已经很老了,老得几乎走不动路,老得只能靠在那块金属板上,靠着那些名字,靠着那道光芒,才能维持最后一丝生气。他不想离开。
“去吧。”归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但那个声音……它在等一个人。”
途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蹲下身,将一块薄毯轻轻盖在归的膝上,又在他身边放了一壶水和几块干粮。然后,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归一眼,转身走入星渊。
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中,轻轻叹了口气。那个背影,和当年的恒多么像啊。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让人不舍。
途在星渊中走了很久。他走过那些残破的信标,走过那些被遗忘的遗迹,走过那些刻在金属板上、石碑上、甚至岩石上的名字。那些名字在虚空中微微发光,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走过。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如同当年恒教他的那样——“在星渊中走路,不要急。急的人会迷失。你要像那些守望者一样,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守。守到走不动的那一天,就坐下来,看着后来的人继续走。”
声音越来越近了。途能听出来,那不是敲击声,而是有人在挖掘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却很坚定。像是已经挖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只剩下一个念头——挖下去。
途加快了脚步。他走过最后一片残破的碑林,走过最后一座倒塌的信标,终于来到了星渊的最边缘。那里,是裂隙的尽头,是光与暗的交界处,是守望者们世代守护的终点。那道金蓝色的光芒,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如同一根即将熄灭的灯丝,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脉动着。
而就在那道光芒的尽头,有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地上,用一双赤裸的手,在挖掘着什么。他的手指已经磨破了,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虚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挖着,挖着,挖着。他的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布条,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如同枯草一般披散在肩上。他的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途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个人没有回头,依旧在挖。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是谁?”途终于开口了。
那个人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道微弱的光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来。
途看到了一张极其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无尽的岁月和无尽的疲惫。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燃烧了太久、太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光芒。如同星渊边缘那些最古老的信标,虽然残破,虽然黯淡,却依旧在亮着。
那个人看着途,嘴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破碎的音节。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久到几乎忘记了语言。
途从怀中取出一壶水,递给他。那个人接过水壶,手抖得厉害,洒了不少。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再一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冲刷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露出下面苍白的、布满裂纹的皮肤。
“我……”那个人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干涩的,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我叫……我叫……”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中涌出,冲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露出下面真实的模样。途看到了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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