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叔竖起一根手指。
“今晚休整一晚。明天天一亮,我要过河去河口。你给我派个熟悉的向导,要嘴严的,路熟的。
这一路上,不管是黑旗军的哨卡,还是你们安插在土司那边的眼线,都要只管放行。
就这一件事。能办吗?”
韦四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感受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决绝。他知道,劝不动了。这群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兵,见过的场面,说一句尸横三百里也不为过,心比铁还硬。
“能办。”
韦四深吸一口气,再次重重抱拳,“大帅交代了,只要是爷的要求,黑旗军全力照办。
既然爷不见,那就由晚辈亲自给爷带路。哪怕是到了云南地界,晚辈常年跑东跑西,在那些土司、马帮面前,也能刷出几分薄面。”
阿昌叔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明天卯时,码头见。”
韦四倒退着走出房门,临出门时,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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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胜城头,望楼。
夜风凛冽,吹得那面巨大的黑旗猎猎作响。
刘永福独自一人站在望楼的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栏,
韦四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大帅。”韦四站在刘永福身后,低声道,“那位……不见。”
“我知道他不会见。”
刘永福的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回头,“他和那个梁文德一样,心气高着呢。
他嫌我身上这身官皮臭,嫌我刘永福弯了脊梁。”
“大帅……”韦四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永福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远处客栈那盏昏黄的灯火。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无奈,还有深深的敬意。
“韦四,你说他们这一群老头子北上借道想干什么?”
刘永福突然问道。
“晚辈不知,但看那群人的架势,像是……像是当年太平军的亲兵死士。只是,虽然气势仍在,可这些垂垂老矣的身子骨……”
刘永福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猜到了。能让香港那位把他派回来,能让他们这把年纪还钻进这穷山恶水……
他们是回来招魂的。”
刘永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闷气吐出来。
“朝廷……嘿,朝廷!
咱们拼死拼活在前面打洋人,朝廷在后面防咱们像防贼一样。
现在好了,真正的大贼回来了。
这些老广西他们这一去滇桂,那边境上的天,就要变了。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牛鬼蛇神,都要被他们叫醒了。”
“哼,一锅天国残部、云南回乱残部、天地会堂口、哥老会山头、武装马帮、土司私兵、矿山土兵、水匪、挑夫帮的大杂烩,来了一个掌勺的老杀胚。”
“大帅,那咱们要不要……”韦四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老子虽然受了招安,但老子还没忘本……
洋鬼子都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只要是杀洋人的,那就是我刘永福的兄弟!
他们要去闹,就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这西南边陲天翻地覆,闹得朝廷不得不动,闹得洋人首尾难顾!”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盏灯火,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那个曾经发誓要“扫清妖孽,还我河山”的少年。
可惜,他回不去了。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这条看似稳妥实则憋屈的“招安”之路。
“韦四,你亲自送他们。”
刘永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重新回到身上,
“一直送过河口,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路上谁敢拦,就说是我的命令。
还有,给他们备足最好的马,备足干粮和水。
另外……从库房里拿两箱英国人的好药,奎宁,金鸡纳霜,都带上。那林子里瘴气重,那帮老兄弟身子骨未必扛得住。”
“是!”
韦四大声应道。
刘永福挥了挥手,“去吧。别回头。”
他看着韦四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那漆黑的红河水。
“别回头啊….”
韦四的脚步渐渐消失,漆黑的城头上,
刘永福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手势——
大拇指内扣,四指并拢如刀,向下一劈,然后猛地握拳,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这是起义时,前军先锋营冲锋前的死誓手势:
“刀山火海,誓不回头!”
他的声音哽咽,不知为何眼眶通红,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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