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政治学习,课本里那些看似遥远的英雄事迹,此刻忽然变得无比真切。
某种久违的情感,在心底苏醒。
高育良的情绪也只持续了片刻。
他察觉到祁同伟的变化,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对于祁同伟,这个弟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胜过亲生儿子。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等待,直到祁同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才轻声开口:
“同伟,时间不早了。
今天提前下班,陪我去个地方。”
汉东第一疗养院病房内,陈阳低头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神情恍惚。
她没想到再次见到父亲,竟是在这般情境之下。
正出神间,她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高育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祁同伟。
祁同伟直到此时才知道,老师此行是专程来看陈岩石。
昨晚陈岩石突发中风,紧急送医,情况危急,随时可能撑不住。
陈海守了一整夜,直到陈阳赶到才回去休息。
就在陈阳与祁同伟目光交汇的刹那,仿佛时间凝固。
那一刻,祁同伟才真正意识到——
那个始终藏在心底的女人,也已被岁月悄然雕刻。
和他一样,即将步入知天命之年。
可在祁同伟眼中,此刻的陈阳,
依旧是当年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
还是当年校园里的模样,清秀中带着一丝羞怯,依旧令人心动。
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陈岩石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
看到祁同伟推门进来,他心头猛地一沉,脸上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愧色。
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正是眼前的祁同伟。
说到底,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怪不得别人。
别的暂且不提,光是大风厂这件事——
他曾以为自己是在主持公道,是站在道义高地上的那个人。
可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被操纵的棋子罢了。
大风厂的风波看似平息了,可背后的真正受益者,却是郑家父子。
而他自己,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突发中风。
就在昨天,一群原大风厂的老工人找到了他,恳请他再次出山,为他们说话。
可这一次,不再是拆迁之争了。
而是生计问题。
新大风厂,彻底倒了。
当初,那些下岗职工被郑乾鼓动,用微薄的遣散费凑钱建厂,正府也划拨了土地,大家满怀希望重起炉灶。
一开始似乎还不错。
郑乾满口“互联网+”、“产业升级”,描绘出一幅光明图景。
可结果呢?所有资金,连同银行贷款,全被郑乾以“拓展外贸”为名,悄悄转移出境,一文不留。
如今的新大风厂早已资不抵债,厂房、设备、土地,统统面临银行查封。
更让人心寒的是,工人们已有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而郑乾本人,早已逃往海外。
他那位经营电商公司的女友,正是大风厂主要业务的负责人,如今已被警方控制。
多笔贷款的担保人正是她,而郑乾却带着情妇远走高飞。
他的老父亲郑西坡,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当场昏厥,送进了医院。
连检察院的林华华,最近也神情恍惚,判若两人。
她刚换的那辆牧马人越野车,其实是大风厂名下的资产。
再加上她近来春风得意的模样,旁人心里都明白了几分。
可当陈岩石听到这些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他一生坚守的信念,那些自以为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坚持,在现实面前,成了一场讽刺至极的笑话。
当初他拍案而起,据理力争,俨然一副为民请命的清官形象。
可到头来呢?只剩下一地狼藉。
大风厂不仅黄了,而且比从前败得更彻底、更无情。
他清楚,正府在这事上投入了多少资源与心血。
他口中念叨的“公平正义”、“法治精神”,此刻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天真与虚妄。
祁同伟当初说的话,竟一字未差。
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是法治,不是靠某个人的情怀或愤怒去推动。
这一幕幕,如今在他脑中清晰浮现,令人五味杂陈。
所以当祁同伟出现在病房门口时,他心中涌上的,除了惭愧,再无其他。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微微波动了一下,数值起伏,但还未到警戒线,没人察觉。
这时,高育良走了进来,朝陈阳轻轻点头示意,边走边打趣:
“老头儿,还没断气吧?
你可别死得太早啊,我那盆兰花还搁你家阳台养着呢。
我得等拿回来之后,你才能走——不然,我还得亲自上门抄你家!”
他脸上挂着熟悉的调侃笑意。
在陈岩石面前,高育良终于能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担,不必字斟句酌,不必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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