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的土坡上,立着一座黑黢黢的老油坊。木质的梁架被油烟熏得发亮,墙角堆着晒干的油菜籽,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醇厚的油香。油坊主人老周,守着这台祖辈传下来的木质榨油机,一守就是四十年。
老周的榨油机是个庞然大物,实木打造,带着粗粝的木纹,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麻绳。每次榨油,他都要先把油菜籽炒熟,再倒进碾盘碾碎,然后用稻草包成油饼,塞进榨油机的卡槽里,最后转动木杠,一点点挤压出油。整个过程耗时费力,可老周做得一丝不苟,他总说:“慢工出细活,好油得靠磨。”
村里的年轻人都嫌老周的油坊效率低,宁愿去镇上买桶装油,只有些老人还坚持来这里打油。他们说,老周的油香,是机器榨不出来的,那是带着岁月的味道。
老周的儿子早就劝他,把油坊关了,跟着他去城里享清福。可老周每次都摇头:“这油坊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在我手里断了。再说,还有些老伙计等着我的油呢。”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周就已经在油坊里忙活起来。他刚把油菜籽倒进大铁锅,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油坊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
“大爷,您这儿能榨油吗?”姑娘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
老周抬起头,打量着她。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皮肤白皙,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能啊。”老周笑了笑,“你要榨什么油?”
“我想榨芝麻油。”姑娘说,“我奶奶说,只有这种老式油坊榨出来的芝麻油,才香。”
姑娘叫苏晚,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趁着暑假,来乡下看望奶奶。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就想吃小时候吃的芝麻油拌面条。苏晚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老式油坊,最后还是奶奶告诉她,村西头的老油坊还在。
老周点点头:“芝麻油费功夫,得等半天。”
“没关系,我可以等。”苏晚笑着说,“我还想看看您是怎么榨油的。”
老周没说话,只是继续忙活。他把芝麻倒进铁锅,小火慢慢翻炒,芝麻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越来越浓郁。苏晚站在一旁,看得入了迷。她看着老周熟练地翻炒、碾碎、包油饼,看着他转动沉重的木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爷,您榨油这么多年,不累吗?”苏晚忍不住问。
老周擦了擦汗:“习惯了。以前村里的油坊热闹得很,家家户户都来榨油,机器转个不停,油香能飘半个村子。”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现在啊,年轻人都嫌麻烦,没人愿意学这手艺了。”
苏晚看着老周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起奶奶说过,以前的手艺,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可现在,很多手艺都慢慢消失了。
中午的时候,芝麻油终于榨好了。金黄的油液顺着竹管,缓缓流进油壶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苏晚拿起油壶,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笑容:“真香,和奶奶说的一样。”
“这油纯得很,没有添加剂,你奶奶吃着放心。”老周说。
苏晚付了钱,又犹豫了一下,说:“大爷,我能跟您学榨油吗?”
老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一个城里姑娘,学这个干什么?又苦又累。”
“我觉得这手艺很有意思,不想让它消失。”苏晚认真地说,“我想把它拍下来,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老式榨油的手艺。”
老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啊,你想学,我就教你。”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每天都来油坊。她跟着老周学炒料、碾磨、包油饼,虽然累得满头大汗,手上也磨出了水泡,可她却乐在其中。老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给苏晚讲油坊的历史,讲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讲那些关于油的故事。
苏晚把榨油的过程拍成了视频,发到了网上。没想到,视频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网友都被这种传统手艺吸引,纷纷留言,说想尝尝老周的油,想了解更多关于老式榨油的知识。
有人专程从城里赶来,到老周的油坊打油,顺便看看这台古老的榨油机。老周的油坊,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老周的儿子得知后,也赶了回来。他看着热闹的油坊,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坚持。“爸,我错了。”儿子说,“以后我不逼您进城了,我来帮您打理油坊。”
老周笑了,眼里满是欣慰。他知道,这油坊的手艺,终于有人传承了。
暑假结束了,苏晚要回城里上学了。临走前,她给老周和油坊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老周站在榨油机旁,笑容慈祥,苏晚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瓶刚榨好的芝麻油。
“大爷,我放假还会来看您的。”苏晚说,“我会继续宣传您的油坊,让更多人知道这门手艺。”
老周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苏晚:“这里面是一些芝麻和油菜籽,你带回去,让城里的朋友也尝尝咱们乡下的味道。”
苏晚接过布包,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对着老周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大爷。是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传承。”
苏晚走后,老周的儿子留了下来。他跟着老周学榨油,学经营油坊。老周把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和手艺,一一教给了儿子。油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村里的人来打油,还有很多城里人慕名而来。
老周依旧每天在油坊里忙活,只是身边多了儿子的身影。他看着儿子熟练地操作榨油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传统的榨油手艺,心里充满了欣慰。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老油坊上,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油坊里,油香依旧浓郁,榨油机转动的声音,在村里久久回荡。
老周坐在油坊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远处的田野,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知道,老油坊的灯,会一直亮下去,这门古老的手艺,也会一代代传承下去,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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