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青石板路被连绵的秋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哑光,踩上去偶尔会发出细碎的水声。巷中段的拾光修表铺,木质招牌被岁月浸得发黑,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浅淡的木纹,却依旧在雨雾里立得安稳。铺主老周三个月前走了,肺癌,走的时候把铺子的钥匙和一箱子修表工具,一并塞给了他带了三年的徒弟林舟。
林舟二十出头,眉眼干净,鼻梁挺直,话不多,唯独捏着细小的螺丝刀时,指尖会漾起一种旁人没有的笃定。他的手指纤长,指腹带着常年摸零件磨出的薄茧,在方寸表盘里辗转腾挪,修补着那些停摆的时光,也修补着时光里藏着的褶皱。
铺子里的空间逼仄却格外整齐,靠墙立着两排玻璃柜,柜里摆着各式旧表,黄铜壳的机械表、塑料面的石英表、雕花的老怀表,甚至还有挂在柜角的老式挂钟,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却像一个个沉默的老物件,藏着各自的故事。正对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宣纸,是老周亲手写的字:表修的是针,守的是心。林舟初接手时,总不懂这话的深意,只埋头按着师傅教的手艺,拆表芯、洗零件、校走时,动作娴熟利落,却少了点人情的温度。
来修表的大多是老街坊,或是循着十几年的口碑从城外找来的陌生人,每个人递过来的表背后,都拴着一段或浓或淡的过往,缠缠绕绕,系着人心。
入秋后的第一个雨天,铺子里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打破了午后的安静。林舟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发亮的上海牌机械表,表链是细细的金属链,也被磨得失去了光泽,表针却牢牢停在了三点十四分。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刚买的菜,菜叶上还沾着雨珠。
林舟赶紧起身搬了个小马扎,扶着老奶奶坐下,又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老奶奶接过茶,却没喝,只是把表轻轻放在柜台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表壳,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小伙子,能修好吗?这是老头子年轻时候送我的定情物,五十年了,他走了快十年,就剩这表陪着我了。前几天淋了雨,就停了,再也没走过。”
林舟接过表,指尖触到表壳,能感受到岁月的纹路。他小心地拆开后盖,里面的机芯有些氧化,铜质的零件蒙着一层绿锈,摆轮也卡了壳,连齿轮的咬合处都积了灰尘。他抬头看了看老奶奶泛红的眼眶,那眼里盛着的思念,浓得化不开,便轻声应道:“能修,您放心,我尽量还原,让它跟以前一样走。”
老奶奶闻言,眼里瞬间漾起光,连声道谢,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小伙子,不用急,慢慢修,仔细点就好。”
那几天,林舟格外用心,翻遍了师傅留下的木箱子,找出那些攒了十几年的旧零件,对着台灯,一点点用酒精清洗机芯,用细砂纸打磨氧化的地方,又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组装。连表链上的细小划痕,他都用抛光膏细细擦了一遍,甚至把表扣处磨平的纹路,也用小锉刀轻轻修出了原样。
三天后,老奶奶撑着一把碎花伞来取表。当林舟拧动表冠,表芯发出清脆均匀的“滴答滴答”声时,老奶奶捧着表,贴在耳边听了许久,眼泪忽然掉在光亮的表壳上,又慌忙用袖口擦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是这个声音,和当年他送给我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兜刚煮的茶叶蛋,塞到林舟手里,蛋还温着,“小伙子,谢谢你,这蛋你尝尝,自家煮的,没什么好东西。”
林舟捏着温热的茶叶蛋,看着老奶奶撑着伞慢慢走远的背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忽然就懂了师傅说的“守心”是什么意思。他修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块表,而是别人藏在时光里的念想,是那些舍不得丢、忘不了的人。
从那以后,林舟修表时,总多了几分耐心。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多了,故事也跟着多了起来,一个个缠在表针里,落在方寸的表盘间。
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冒雨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块摔坏的运动表,表壳磕出了一个大坑,表针歪在一边,玻璃面也裂了一道缝。他局促地站在柜台前,手不停挠着后脑勺,脸涨得通红:“师傅,能修好吗?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昨天吵架,我一时冲动摔了,她生气走了,我想修好它,跟她道歉。”
林舟看着他眼里的慌张和懊悔,点了点头。那天夜里,他忙到后半夜,不仅换了新的玻璃面,校好了表针,还悄悄用细磨石把表壳的坑磨浅,又用抛光膏擦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小伙子取表时,看着焕然一新的手表,眼睛亮得像星星,连声道谢,转身就往巷口跑,脚步匆匆,像是追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后来再见到他时,他身边牵着一个姑娘,两人一起过来,给林舟塞了喜糖,说表修得好,他们也和好了。
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攥着一块卡通电子表,踮着脚趴在柜台上,表盖掉了,电池也没电了,表带还断了一截。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委屈:“师傅,能修好吗?这是爷爷去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昨天放学不小心摔了,爷爷不在了,我想让它再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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